鄞县地名:一笔难书两个鄞

2011年11月08日 04:07 宁波晚报

如果说一个汉字可以写成一部书的话,那么“鄞”字无疑就是一部关于鄞县(今鄞州区)的通史了。自夏少康五十二年封庶子无余于越,鄞就始见于史籍,至今已有四千年了。鄞的命名,则是因为越有赤堇山。

长期以来,“鄞”就是鄞县的一个专用词。但事实上,闽台地方还存在着鄞外之鄞———鄞氏、鄞山寺、鄞江。

福建南安有一个后井村,现在居住着一支数目较大的鄞氏人,家族中盛传“孝思堂”(即祖公墓)是鄞氏入闽时带来的祖宗灵位牌、骨灰、衣冠冢等。“孝思堂”中有一块“明鄞氏平山公”碑,家族中以鄞平山为后井鄞氏的始祖。当地还传平山公的兄弟见山公出外为官的说法,这在元朝的《潮州府志》中得以证实:鄞见山公曾在潮州府任海防同知,后在龙溪都安家,娶妻生子。如此,潮州鄞姓与南安鄞姓原系同根,不容置疑。

鄞平山有一女,俗名“阿乙”,平时沉默寡言,但勤劳能干,常常干完农活家务之后,就上山去采药,为他人治病,分文不取,于是便成为远近闻名的民间医生。阿乙拯救了无数妇幼的生命。妇幼科是她的擅长,当时,宋太后患乳疽,四方求医无效,而经她治疗,顽疾痊愈。皇帝大喜,敕封她为“太乙仙姑”,后郡守真德秀也亲自撰楹联说:“愈母后痈疽,帝中简命;悯婴儿苦厄,天乙受经。”并在八卦沟上建造一亭叫“真济亭”。亭中所祀鄞氏女,头戴凤冠,危坐在御辇里,人称鄞仙姑。因此“真济亭”也称为“仙姑亭”。

八卦沟在今天的泉州市区花巷中段,是宋代泉州子城的南门。

宋时,泉州是“梯航万国”的东方大港,南门有一个市曹,一时商贾云集,三教九流应有尽有。中间就有浙江人开的“龙家”木梳店,远近闻名。南门周边是外地和低级士民的聚居地。真德秀本是福建人,又二度任泉州郡守,显然熟知泉州,他将仙姑亭建在南门,是否表明鄞仙姑与市曹、商贾有关系呢?也许鄞平山当时还只是一个刚迁入泉州的外来户。

鄞见山、鄞平山可能还不是鄞氏的最早始祖,但鄞氏大概就是在这个时期迁入或改姓的。

鄞氏中最早出现的人物是《三国演义》中的鄞祥,这是一个不显眼的小人物,而且在小说中,不足以证明三国时就有鄞氏。但小说反映生活,《三国演义》成书于元明之间,鄞氏就有可能产生于稍前的宋元之间,这与后井鄞氏也颇相符合,所惜目前对此还不能破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鄞氏的诞生不会凭空,必然有一种条件或一个背景。

南宋时泉州与明州交往已十分广泛,到泉州经商的鄞人不少,为官的也并不罕见。宋孝宗乾道年间,鄞人汪大猷曾为泉州郡守,他派兵驻守澎湖,提出外国人律法适用(是最早的国际私法),贡献非凡。鄞氏是否是去泉州经商、为官的鄞人?

其实,鄞人进入福建,可以上溯到五代或唐。

就从现在的鄞山寺说起吧。鄞山寺在台湾淡水,看上去外观似庙宇,但事实上它是由福建迁台湾的汀州移民建造的临时的旅社(地方会馆),寺内供奉福建汀州人的守护神定光古佛。

关于定光古佛的传说不下十余种,但基本的有两种:一说俗名郑自严,泉州同安人,十一岁出家,十七岁游江西豫章,后驻锡武平南安岩。另一说他是泉州人,本陈姓子,在金陵瓦棺寺,祝发受具,天宝时,行修至四明山中……

供奉定光古佛的地方会馆所以称鄞山寺,是因为原闽西汀州人生活的地方有一条河———(长)汀江。“天下水流皆向东,唯有汀水独往南”。它如同逶迤在闽西大地上的一条玉带,默默地向南伸展。这一带最早一片瘴气弥漫,莽莽苍苍。东晋始,中原的客家先民,历经五次大规模的南迁,渐渐聚居此地。于是汀江也就成了客家人的摇篮,客家人的母亲河。

而叫人惊奇的是汀江曾用名鄞江。鄞山寺因鄞江而得名,现在沿江还有不少以“鄞”任命的乡村,有一叫鄞河坊的地方,正月初七还保留着迎神的习俗。

说到“长汀、鄞江”这两个名词,其实鄞人并不陌生,五代梁时奉化(当时奉化属鄞)僧人布袋和尚,一次与徒弟摩河游方到福建温泉。一起洗浴时,摩河发现师父的光背上有一只圆圆的眼睛,就说:“师父背上开眼,是尊真佛!”布袋一听,闷声勿响,回寺院后走到山门外东边的一块大石上坐化圆寂了。摩河安葬了师父,可是没过几天,就有人看到布袋在福建少林寺,还对着他口念偈语。布袋和尚生在奉化一个叫长汀的山村里,自称长汀子,他的家乡不远处有条著名的大溪———鄞江。这与在福建的长汀、鄞江是偶然巧合吗?

我们不妨可以作这样的推想:一、传说中定光古佛与布袋和尚几乎为同代人,一佛常可以有几个化身转世,定光古佛与布袋和尚完全可能是一佛的不同化身。二、在定光古佛的两种常见的传说中,一说他俗姓郑,一说他俗姓陈,而鄞县人读音中“郑、陈”不分,定光古佛的传说中有鄞县人的影子。三、关于定光古佛最“权威”的一种传说,出自胡太初主编的《开庆临汀志》,胡太初曾竭力抹“鄞”,在定光古佛的传说中,他是否也给“鄞”下手了呢,这很难说。

此外福建的鄞江,历史上曾有不少鄞县人对当地产生过影响。南宋嘉熙四年鄞人姚元特为汀州太守;宝祐间鄞人汪之林为汀州太守。

宝祐六年接任汀州太守的是胡太初。他主持修编了一部地方志,叫《开庆临汀志》,一部诗集叫《临汀集》。其实此前汀州曾两次修志,都取名叫《鄞江志》;另有一本诗文总集叫《鄞江(川)集》。

显然《开庆临汀志》是在两部《鄞江志》旧志的基础上增补考订而成的。期间太守胡太初亲自“定科条、订事实、剂雅俗、正讹谬”,还“以其学识躬亲其事,予以润色、修订”。胡太初也同样重视诗文总集。两本书成后胡太初便分别将其改名为《临汀志》、《临汀集》。后人称这是胡太初对汀州文献整理的一大贡献,厥功至伟。其实他的动机远非这样单纯。

这两本书中作为汀州标志性的在方志中有一席之地的所有“鄞江”,都被胡太初改为“临汀”,研究《开庆临汀志》的学者认为:胡太初故灭(鄞江)其名,这决不是无意的疏忽。

胡太初是宝祐六年十一月,以宗正丞、兼吏部郎知汀州的;开庆元年八月二十六日期满。这就是说《临汀志》之纂,是他任期中最后三个月内完成的。为什么任汀州太守数年,到开庆元六月才想到修志,并“三阅月”,急匆匆地完成于八月末?开庆二年即改景定,八月,胡太初被朝廷召为工部郎中,即为京官。显然胡太初修志,其意在升官。

至于胡太初为什么要毁“鄞”呢?这就要查一查他的来历了。胡太初是台州临海人,嘉熙二年进士,《宋史》中虽未见他的名字,但他颇有才华,曾撰写过《昼帘绪论》。纵观胡太初为官不算坎坷,但仕途一直黯淡。开庆元年贾似道登上了相位,这让他在黯淡的仕途中,突然有了希望。原来贾似道是他的同乡人、同榜进士,自然好说了。但胡太初心中又烦难了,因为他原本接近的都是鄞人,尤其与鄞人袁氏等大家族关系特别密切,袁洪的要好师友就是张即之、胡太初、汪之林、王应麟等人。

南宋鄞人,自史浩至史弥远,接着郑清之、史嵩之又相继为相,半个多世纪里操控整个朝政。宝祐年间史嵩之去世,四明势衰,但期间两次出任丞相的吴潜则与郑清之同榜,且又受史嵩之推荐,所以鄞人虽然失势,仍“死而不僵”。开庆元年贾似道挤掉了吴潜,独自任相,他推行彻底反鄞政策,鄞人被完全排斥出局,一代鸿士王应麟两次被逐出朝廷,鄞人势力也随之完全失去了影响。胡太初为了显示自己与鄞人的一刀两断,竟想出修志毁“鄞”这一招,来迎合贾似道。可喜的是胡太初用心毁“鄞”却充分反证了福建的鄞江源于鄞县。可见是鄞县人首先到达长汀的,南安后井鄞氏必是这一背景下诞生的。

鄞外鄞根植鄞县,一笔难书两个鄞。相比之下“鄞氏、鄞山寺、鄞江”这些词究竟由谁创立,已不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