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阻击战:20万精锐国民党军无法逾越的山头

2012年06月19日 04:21 互联网

东北的10月,严冬初至。凛冽刺骨的寒风,像要扫尽大地一切残渣朽物,在平原上空愤怒地吼叫。落荒而逃的枯枝烂叶,起先想凭着低洼暗沟,权作招架顽抗之处。然而,只是几个回合,便被朔风卷起的遮天黄沙扑面压倒,终于永远也翻不起身来了......这正是1948年。全歼东北守敌的最后一战--辽沈战役,已经进行一个多月了。在这胜利的日子里,我东北人民解放军各纵队、各级指挥员,深知每一战斗行动是否部署得当,每一正确战机是否狠狠抓住,均将影响到整个战役“棋局”的得失。“棋局”是这样摆开的:经过1947年夏秋冬三个强大攻势之后,龟缩在长(春)沈(阳)锦(州)地区的蒋匪帮,苟延残喘地把“帅旗”插在沈阳,满以为“南可退,北可攻”,抱着待机卷土重来的美梦。未曾想,毛主席早把敌人这着“拙棋”看得一清二楚,9月间一道指示:“把主攻方向转向北宁线。”于是,在林彪、罗荣桓首长指挥下,无数支铁流云集辽西,南穿北插,前攻后堵;克义县,夺锦州。北宁线从此腰斩两段,一下就形成了“关门打狗”的胜利局面。

而现在,在全歼锦州十万守敌的胜利震撼下,长春守敌六十军起义了,新七军投降了。由沈阳西援锦州的廖耀湘兵团,也在我们十纵队和其他三支兄弟部队的纠缠扭打下,被阻止在彰武一带地区。眼看东北战场的彻底胜利近在咫尺,怎能不令人笑上眉梢,喜溢心头!

我们十纵队遵野战军司令部“诱敌深入”的命令,于10月20日夜由新立屯以东转移到北镇沟帮子一线。与此同时,我长春、锦州方面的主力部队,正以极其秘密的动作,各自向南、向东迅速靠拢,这就正如一只五指平伸的铁拳,现在正在紧屈手指,很快就要形成一只愤怒的铁拳,将围困在彰武、新立屯地区的廖耀湘西进兵团一举捏死在手掌心了。我们十纵队的下一着棋,该是如何走呢?每想到自开原整训以来,早已燃起阶级仇恨烈火的战士,是那样急不可待地终日请求着“当尖兵”、“打大仗”;是那样怒不可遏地终日高呼着“杀敌立功,为阶级兄弟报仇!”我们身为指挥员的,是多么偏心于自己的部队,能够在这次决定东北命运的最后一战,打上一个过瘾的仗、一个最痛快的大仗啊!

我们的“偏心”,并没有落空。就在21日中午,我们收到了野司的急电:“长春敌十万起义投降,锦州敌十万被歼,沈阳陷于孤立,有企图向锦州突围,与锦西北上之敌会合,妄想夺回关内。令你们即返黑山、大虎山,选择阵地,构筑工事,顽强死守,阻击敌人,掩护主力到达后,骤歼前进之敌。”

电文短短不到百字。然而,每个字包含着多么重的分量;每一句话,又寄托着首长、人民给予我们多么重大的信任和期待啊!我们身为指挥员的,需要下定多么坚强的决心,才能肩负起这付关系着整个辽西围歼战胜负的重担!我们的战士们,又需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才能完成解放战争所给予我们的这项历史使命呢!

在纵队指挥部里,在暖烘烘的炕上,纵队党委的常委会正在紧张地进行。地图上被红笔圈连起来的黑山、大虎山,北临高达千余公尺的医巫闾山脉,南接连绵九十余公里的沼泽地区;“北宁”和“大郑”两大铁路、公路,好像狡猾的长蛇,巧妙地从这二十公里宽的狭长丘陵地带,互不谦让地直穿关内。原来,就是这宽仅二十公里的狭长地区,正是沈阳通往锦州的唯一走廊,是敌人大兵团行动的必经之路。而黑山、大虎山,却正像两扇坚实的铁门,开则南北畅通,闭则人车堵塞。好啊!我们十纵队就要狠狠地把守住这两扇铁门,不让廖耀湘这块到手的“肥肉”,从我们手掌心里逃掉一兵一卒;我们十纵队,将要用“不让敌人前进一步”的顽强阻击战,敲响这辽西围歼战的胜利前奏曲!

对胜利的坚定信念,并不等于说胜利会自行来临。我们必须充分估计到敌方的强处,深刻看到敌方的弱点,根据敌方这些强弱点,定下正确的战斗部署,进行顽强的战斗。这样,无论我们所处的环境将是如何艰险,但胜利一定是我们的!

这就是我们即将迎击的敌人:国民党嫡系“王牌”--新一军、新六军、二○七师;再加上七十一军、四十九军、五十二军共五个军十二个师;在装备上,他们是有着大量飞机、坦克和上千门大炮配合作战的全部美式机械化部队。而我们呢?在数量上,仅是一个纵队。外加上一个临时配属的友军师;在装备上,则正如人所共知的:除了步枪、手榴弹外,谈不上什么飞机、坦克配合;就是所属炮兵,也仅是刚成立不久、炮弹特别稀少的三个山炮营,在敌人强大炮火的压制下,我们的作用又将要受到多大的局限性!

是的,如果光从数量和装备上看,我与敌方的力量悬殊。

但是我们深刻地看到:我们面前的敌人,已不是前两三年那样气焰嚣张、横闯南北满、凶凶然不可一世的敌人了!他们在受到去年我们连续发起的三次强大攻势之后,已被迫退守孤点,成为即将被歼的“瓮中之鳖”;而在锦州守敌被歼、长春守敌投降之后,他们更是命在旦夕,军心动摇,士气不振,惶惶然如“丧家之犬”。这就使我们深信:我们这一支纵队,能够在五倍于我的敌人面前,用我们“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寸土不让地堵住他们;用我们的顽强和机智,以一当十地消灭他们!

然而,正因为敌人是“丧家之犬”,则“鸡死”都要“扑翅”,“狗急”更要“跳墙”。敌人在临死前必然要作出的疯狂挣扎,又是那样严厉地预告着这一场战斗;难道敌人竟是那样轻而易举地一击即溃、一溃即逃的么?

更何况:仅仅是我们一个纵队,竟要担负起宽达二十五公里的防御正面。三个师同时展开防御的阵地形势,迫使我们每一块阵地都将受到多么沉重的加倍的压力呢?

更何况:敌人的先头搜索部队,已经进占了离黑山六十公里的芳山镇。时间是如此紧迫,我们赶到黑山、大虎山后,还要修筑必要的防御工事。在紧急仓促的时间内,工事能修出多少?赶修出来的工事,又能够达到什么样的坚固程度呢?

更何况:现下已是北风凛冽、寒气刺骨的初冬,我们整个纵队的指战员至今尚未穿上棉衣。战士们就要穿着薄不经寒的单衣,终日战斗在风急地冻的山头。我们不仅要和敌人作战,还要与严寒搏斗。这对我们战士们的战斗处境,又将增加多少艰难困苦;对我们整个纵队,又将加重多大的考验呢?

......

所有这一切,是那样严酷无情地决定了:这场战斗,绝不是一般的“轻磨慢擦”、“零打碎敲”,而必然是一场激烈、残酷的浴血奋战!我们必须咬紧牙关,动员战士们以死打硬拚的精神,经得起炮弹轰,经得起敌人冲!

这一切也决定了:这场战斗,绝不是那样平淡斯文的“安然坐守”;而必然是一场反复厮杀、来回拉锯的阵地争夺战!我们必须对主要方向和制高点,控制强大的预备队;准备随时投入对敌人的反冲锋。这就是:我们的防御,必须是“以攻代守”!

这一切也决定了:这场战斗,必须是在当地人民的大力配合下,才有可能胜利地完成任务。只有动员人民在物质、人力上给予支援,才能保证我们在仓促的时间内,修成工事,加强工事;只有人民在担架、运输上给予支援,才能保证我们把一人一马,全部投入到与敌反复厮杀的战斗中去!......

胜利前景在望,严酷现实迎头。所有这一切,都促使常委会迅速构成了纵队党委的决心:“人在阵地在,誓死不让敌人前进一步!”

“坚持就是胜利!一定要把敌人狠狠抓住,以忍饥耐寒、死打硬拚的精神,杀得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绝不让敌人从东北跑掉一兵一卒!”

当我们确定了具体阵地部署,时间已是下午六点多了。这时,各师师长、政委纷纷赶到,听取纵队党委的动员布置。是的,肩负了这样一副关及整个战役大局的重担,面临着这样一嘲与阵地共存亡“的浴血奋战,无须我们多说,他们也深知即将到来的日子,将对我们部队带来多么巨大的考验;我们即将踏上的每一寸阵地,对我们说来将具有多么严重的价值。是的,在我们十纵队的战斗历程上,一叠新的日程,将很快被历史的巨手,一页又一页地揭开在我们面前了。这段日程将记录着我们的光荣胜利,还是书写着我们的沉痛教训呢?我在会上严峻地指出:“在想打好这一仗,不咬咬牙是不行的!现在,林、罗首长在看着我们,各兄弟部队更在看着我们。打好了,不仅是标志着东北的全部解放,更重要的是蒋介石又一个‘十万主力军’,被我们从他的军簿上一笔勾销;打坏了,十万大敌就将逃入关内,那么,这对我们整个解放战争,又将意味着什么呢?那只能说,我们对人民犯下了滔天大罪!大家看,我们现在就站在这样严重的任务面前,我们对待自己,难道还能有其它第二个要求么?没有了!要求只能是一个。那就是:只准打好,不准打坏!”政委周赤萍同志,接着也作了政治工作指示。他那乌黑深邃、炯炯刺人的眼光,不时地扫过会场上每一个同志的面孔。随着他那沉静而平稳的声调,各师领导同志时而陷入严肃、缜密的沉思,时而又发出轻松、满意地微笑。周赤萍同志的话,说得很有力量:“在十万大敌面前,我们是处于绝对劣势;但从整个战役来看,我们却处于绝对优势。要我们十纵队一口吃掉敌人,当然是不可能的。然而,我们却能够咬住他们,狠狠地咬住他们;只要我们一口咬住不放,引来的必然是无数把钢刀锐箭,将敌人剁斩成血泥肉酱!这样,即使我们被扯脱几颗牙齿,有什么值得吝惜;即使有些伤痛,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

在各师受领具体防御任务后,师长、政委们纷纷表达战斗决心。从他们斩钉截铁、激昂振奋的发言里,我深深感到:纵队党委“与阵地共存亡”的坚强决心,已在到会所有同志的思想上,铸结成一条坚如磐石的顽强信念了。这信念,很快就要变成一座巍峨大山,即使天塌下来也能顶住!这信念,像一道炽热的电流,将通过他们飞快地传给战士,化作千万道熊熊怒火,把敌人烧得头焦额烂!

会散,已是深夜十一点多钟。部队火速整装,向黑山、大虎山进发。为了在天亮前赶到阵地,立即开始修筑工事,战士们几乎是跑着行军。在清幽幽的月光下,只见战士们身披绒毯,头裹毛巾,迎着扑面寒风,在窃窃私语中,不时发出一阵阵得意的笑声。战士们对今晚行军目的,虽然暂时还不明确它的严重意义,但凭着他们惯有的灵敏嗅觉,此次行动必定是“很有名堂”,他们想已是猜到十之八九了。我听到那些“闲不得嘴”的“快板大王”,这时就压着嗓门,在队伍前后跑着说唱:“同志们,别着忙!今晚行军急,保险打大仗!有仗打,多舒畅,你想立大功,我想挂奖章。咱们十纵‘毯子队’,气死北风威名扬!焙龋”咱们十纵‘毯子队’,气死北风威名扬!“我不禁为战士们在极端艰苦条件下的高度乐观情绪,深深地感动着!是的,这就是我们的人民战士:他们懂得正视困难,却又懂得蔑视困难。他们懂得艰苦困难的背后,躲藏的必然是新的胜利和欢乐。现在,他们很快就要知道:一场远远超出他们想象的激烈战斗,已经来到他们的面前了!在这场浴血奋战的背后,是东北全境的彻底解放,是十万大敌的全部就歼,那么,即便面临的是刀山火海,他们有何畏惧!有多大的艰难困苦,他们不可战胜呢?

一夜行程六十里。部队赶近黑山,东方已朦胧发白。遥闻黑山城内,人声鼎沸,骡马长嘶,车轮滚滚。原来,昨晚我部先头政治、后勤人员赶到黑山城内,与地方政府联系后,一经政府动员,全城居民即通宵不眠,连夜为我们筹备木料、麻袋。待我们进入城内,他们早把各种物资装上大车,停在街头路口,部队一到,即可出动了。一位银发苍苍的老大爷,一手托住肩上的门板,一手拉住战士的手,激动地说:“同志,把这副新门板,也拿去修工事吧!只要是打‘遭殃军’,你大爷就不心疼。同志,拿去吧,你要不肯收下,大爷就给你扛去!”一位衣衫褴褛的大娘,把一件半新棉衣强披在一个战士的身上,战士婉言谢绝,大娘哭着数落道:“这件棉衣是我儿子穿的。他只穿了一冬,就让国民党抓去当亻夫,半路上被打死了!现在天气这么冷,你们不穿棉衣怎么行?孩子,穿上它吧!穿上这件棉衣,多杀些‘遭殃军’,也好给大娘报仇啊!

......”我目睹此景,内心的激动实在难以言喻。街头路口的一物一景,对我们每个战士,哪一件不是最生动的阶级教育?

有着这样的人民群众,何愁战斗不胜?正因为如此,我更觉得肩头责任的重大,不禁全身热血沸腾,勇气百倍,那“人在阵地在”的决心,更是不可动摇的了!

清晨七时,各师相继投入阵地。由于时间紧迫,各部队只得将动员工作与修筑工事同时进行。纵队党委指令所属政治机关人员,纷纷深入连队,协助连队进一步加强动员工作。

根据党委分工,周赤萍政委前往大虎山,观察三十师防御阵地去了。我带着作战科长陆忍同志前去二十八师观察地形。二十八师是在我中部防御地段,担任黑山正面防御;其西侧大白台子,为敌人南下首经之路;东侧高家屯一线,则为长达三千公尺的弯形丘陵地带,丘陵突出部有“一○一”、“九七”、“九四”、“九二”、“九○”高地,而又以“一○一”高地首当北来之冲,虎视新民公路,位置最为险要。我们偕同二十八师师长贺庆积同志,首先去高家屯阵地。

天,阴沉沉的。北风,随着严冬的降临加快了脚步,显得更加凄厉冷酷,寒气咄咄逼人。此时我们走出城东,却是一副沸腾喧闹的景象,出现在我们的眼底:为了支援部队迅速修成工事,黑山村镇的老乡们,几乎是不分男女老幼全部出动了。他们肩扛门板,背驮麻袋,一面气喘吁吁地向山头奔跑,一面向路旁的战士们吆喝道:“同志们!你们还需要什么,只管开口呀!你们为我们打仗,就是天塌下来,我们也得顶一半啊!”公路上的大车,拉铁轨的,拉木料的,更是阵如长蛇,急匆匆直奔山脚而去。遥望山头上的战士们,只见一片锹起镐落,尘土飞扬,“战前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的口号声,隔山遥相呼应......我不禁为这激战前的生动景象所深深感动。我们跨出的步子更轻松、更急速了。

登上“一○一”高地,一个未曾预料到的情况,突然摆在我们面前。原来,这个地居险要的制高点,竟是一座寸草不生的石头山。在光秃溜滑的地面上,战士们艰难地挖着、刨着,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仍是一镐一个白点。照这样作业下去,能否在短促时间内作出有效工事,的确是一个迫不及待的问题了。我和贺、陆二同志迅速研究后,立即决定集中全力,作好表面工事,用大量土袋、铁轨,首先修成地面火力点,然后再尽多地挖凿散兵坑,加强阵地的副防御。由于人力不足,贺师长又亲去联系民工,支援部队运送泥土。“一○一”高地顿时沸腾起来了。老乡们背着满袋土石,成群结队,向这里蜂拥而来;战士们干得更是热火朝天。片刻之间,装满泥土的麻袋、草包,堆得满山都是;寸草不长的石头山,在军民努力之下,变成一座崭新的土包山了。是的,这座用麻袋、草包组成的土包山,在敌人强大炮火轰击下,并不是什么不可摧毁的,那么“铜墙铁壁”在哪里?在我们人民战士的心里!人民所给予我们的真诚热爱和企望,对党和人民的高度赤诚和责任感,将化作一道真正的铜墙铁壁,任凭敌人用多么猛烈的炮火,是打不垮,也摧不毁的!

在“一○一”高地上,贺师长谈及了该师党委对具体兵力部署的意见:以八四团二营,控制以“一○一”为核心的高家屯一线阵地;以八四团一、三营,控制黑山城北;八二团全部,作为师的第二梯队,隐蔽在高家屯西南孙屯、贺家洼子一线,以便西可支援黑山城北,东可反击高家屯;西侧大白台子,以八三团三营占领,一、二营作为后备。我初步表示同意。我说:“现在对我们来讲,依地设防,还仅仅是我们的‘主观’,而敌人到底会从哪里主攻,这却是我们的‘客观’。‘主观’,是依据‘客观’办事的。对于这点,我们可得敏感一些才行啊!”谈到这里,我又问了第一线警戒阵地的设置情况。贺师长说已派八二团七连前去尖山子,正在抢筑工事,监视敌人;派侦察队前去若道沟,积极伺机捕捉俘虏。我向他交代:一定要把敌人先头部队狠狠顶住,掩护主力修好阵地,并以此迷惑敌人,叫他摸不清我们主阵地在哪里;捕捉俘虏,应越快越好。

入夜,各师纷纷汇报工事进展情况。我和周政委再次向下面强调指出:战斗迫近眉睫,时间分秒必争。一定要组织机关、勤杂人员,星夜投入修筑工事;对主阵地之火器、步兵掩体,要保证首先完成!

时间!时间!那种对时间的强烈占有欲,是多么绞缠人心,令人难以入睡啊!

23日,敌主力先头部队,沿新立屯、芳山镇南下,直逼我尖山子、胡家窝棚警戒阵地。上午九时,随着一阵激烈的炮响,只见尖山子顿时隐没在滚滚烟尘之中。前哨战终于打响了!

我叫参谋张哲同志迅速告诉二十八师:对侵犯尖山子之敌,定要狠狠纠缠,能死守一天即算完成任务。一面又通知各部队:修筑工事应加快进行,并密切注意敌人运动情况,派小部队出击捕捉俘虏。

一小时后,二十八师向纵队指挥所报告:侵犯尖山子之敌,以两个整营兵力,向八二团七连已发起三次冲锋。第一次两路冲击,被该连两名战士,沉着机智地用火力封锁击退;其余两次,均在该连一排长沉着指挥下,用机枪、手榴弹组成机动火力,将敌大量杀伤后击退,而该连至今才只有两名轻伤。消息传来,我们莫不为之欣慰。周赤萍政委情不自禁地在电话旁叫着说:“打得好啊!打得聪明!那个排长很懂得毛主席思想,一定要给他记功!”

我们将战况向野司作了报告,立即得到林、罗首长的回电:“盼你们加强决心动员,务须使敌在我阵地前尸横遍野而毫无进展。只要你们守住黑山三天,西逃之敌必遭全歼。”

是的,只要我们守住三天!这三天,却是以分秒来计算它的艰苦历程的;这三天,是要以敌人的“尸横遍野而毫无进展”,才能夺取那“西逃之敌必遭全歼”的胜利前景的!我们决心部署,能够经得起这三天的考验么?我们的每个战士,都深深懂得这三天的严重意义么?

战士们纷纷向党委表示:“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叫苦;友军不赶到,就坚决守住阵地!”战士们咬破手指,用鲜血在碎布条上写下了自己的决心书;连队干部纷纷确定了战时代理人,保证“不中断指挥,有人就有阵地。”......所有这一切,都如同巨雷爆发前的闪电,是那样的光耀炫目,令人鼓舞。一连串震天撼地的轰隆巨响,将很快从他们心底喷发出来!整个纵队都在严阵以待。行将死亡的敌人,你们来吧!

八二团七连在连续击退敌人五次冲锋后,终于坚持到黄昏七点,胜利地撤出了尖山子阵地。就是这个连队,在子弹、手榴弹全部打光之后,最后用石头击退了敌人第五次冲锋。他们的顽强固守,迷惑牵制了敌人,为整个纵队争取了一整天的战前准备时间;他们“以少胜多”的光辉战例,为我们黑山堵击战立下了旗开得胜的第一功。

深夜十一时,二十八师侦察队送来“活舌头”一名。这是敌七十一军八十七师师部的通讯班长,衣袋里装满了送往各团的“战斗命令”。这个俘虏,抓得太及时,太令人满意了!

从文件和俘虏的嘴里了解到:敌人的意图果然是想夺取黑山、大虎山这两扇大门,抢路向关内逃跑。该师已进驻若道沟、乱泥坑、拉拉屯一线,决定于次日向我西线阵地发起进攻;其左翼二○七师、一六九师与新六军之新二十二师,已进占贺屯、胡家窝棚、十八家子一线,全面逼近我防御阵地。纵队党委据此情况判断:敌主力二○七师、一六九师全部摆在黑山正北,其主要突击方向可能指向黑山;进至三十师正面之敌新二十二师,则似其包围迂回部队。因此,决定纵队主要防御方向,应加重注意黑山二十八师一线阵地,并指令各师连夜加修工事,注意敌人动态,准备随时迎接这场一触即发的恶战!

深夜,我站在黑北城南山头上。夜幕笼罩大地,越向北,越发漆黑一团。随着一阵令人沉闷的寂静之后,不时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和短暂的爆炸声。这正是我小股出击部队,在炸断敌人的冲锋要道,袭扰敌人的夜间调动。我好像看见那根无形的战斗导火线,正在滋滋作响地燃烧起来了。明天,明天该是这些狂妄、愚蠢的敌人遭到狠狠痛击的第一天吧!?

24日晨六时,四架野马式敌机,带着滚雷似的轰隆声,飞扑黑山城上空。随着凄厉刺耳的尖啸,炸弹成串滚落,黑山城顿时被撕裂开了。与此同时,架设在张家窝棚方向的敌重炮群,也以雨注般的炮火,向高家屯一线遮头盖脑打来。几日来昼夜等待着的一场恶战,终于从今天开始了!

我叫二十九师、三十师报告情况。回答是:“敌人正在集结区内暗自运动,目前尚无攻击征候。”如此看来,敌人将黑山视为我们心脏,妄想先从我心脏开刀。这阴险毒辣的一着,也是我们昨天所预料到的了。但从现在炮击情况看来,敌人避开我黑山正面阵地,将矛头专指侧翼高家屯,企图首先切断我伸向敌人心脏的一只铁臂,这一着更加毒辣狡猾。我和周政委注意到敌人这一新的趋势,又想到高家屯因阵地难修、工事较弱,心头不禁有些沉重起来。我决定亲去二十八师指挥所,提醒该师加重注意这一新的情况。

走出指挥所窑洞,只见大地、天空,已完全沉浸在一团浓黑色的烟雾中。高家屯炮声已停,激烈的枪声随之而起。

“敌人开始冲锋了!”我心急脚快,几步就登上了城南山头。这时看见黑山城内,已是四处大火。纵队直属队的战士们,冒着生命危险抢救受难百姓的小孩、财物,正在熊熊火舌中跑进跑出。听到老乡们愤怒的咒骂声和凄厉的哭喊声,我心内又是一阵难以忍受的沉痛。东北人民的血海深仇,笔笔都记在我们心里,我们一定要找国民党彻底清算的。老乡们,你们高兴地看着吧,国民党在东北彻底垮台的日子,已经到啦!

二十八师指挥所设在城北高地的一个碉堡里。我刚走进碉堡,贺师长即迎上来说:“司令员,敌人在高家屯干起来了,看样子来头不小哩!”我问及前沿报来的情况,贺师长说敌人第一次冲击即展开三个营:一路冲向“九二”,一路冲向“一○一”,一路冲向高家屯石头山;以“一○一”方面之敌来势最猛。话刚落,只听得飞机轰隆声和炮弹爆炸声,又在高家屯阵地绞成一片了。显然,这是敌人第一次冲击被击退后,紧接着又开始了第二次冲击的炮火准备。这时我俯身从了望孔看去,只见“一○一”、“九二”等制高点,已完全裹卷在团团尘烟之中。五六架野马式敌机,发出疯狂般的啸叫,像一根线牵着似地,接二连三地在阵地上空翻滚;烟柱四起的炸弹落处,密如冰雹的炮弹疯狂地横扫过来。断木直甩半空,石块满天飞起。我想到战士们在这般猛烈炮火下的处境,深知这一场阻击战的激烈、残酷,将要超过以往我亲自参加过的每一次战斗了。我向贺师长说道:“老贺,敌人避开我刀尖锋芒,却从侧翼攻我刀背,这一着确实很毒辣哩!我们现在得随时准备把刀尖转过来,要让高家屯阵地,成为我们刺进敌人胸膛的一把利剑。对的,就让这把利剑,反复刺进拔出,致敌人于死命吧。但剑柄却要狠狠掌握在我们手里!”贺师长回答道:“请纵队党委放心,高家屯阵地交给我们,我们就有决心把它守祝二十八师是经得起这场考验的!”我说:“对!就是丢了,也要趁敌立足未稳,立即把它夺回来。把八二团准备好,反击一定要快!”

上午八时,敌七十一军九十一师以一个营兵力,向我大白台子八三团九连阵地发起进攻了。这是敌人为配合进攻高家屯,企图从西侧伸出一只拳头,迷惑我对其主攻方向的注意。敌人这一牵制行动,丝毫没有动摇二十八师指挥员的决心,师部指令八三团顽强阻击,仍将强大预备队放在东侧,这一决定得到纵队党委的欣然同意。

紧张、残酷的阵地争夺战,在高家屯一线激烈进行着。

这天,国民党党化部队青年军二○七师第三旅,担任了对高家屯冲击的主攻部队。我八四团二营在仅有一个山炮营的炮火支援下,坚守“一○一”、“九二”、“九○”等制高点,与敌人展开了反复冲杀、顽强奋战。

敌人第一次冲锋被击退后,旋即又以三个营兵力,向“一○一”、“九二”、石头山发起第二次猛攻。此时,在敌人猛烈炮火轰击下,我山头工事大部残破坍塌,人员也受到较大的伤亡。但“人在阵地在”的决心,鼓舞着二营战士,不怕烟熏火烧、伤筋折骨,从倒塌的战壕里纷纷而起,高呼着“为阶级兄弟报仇”的愤怒口号,在连队指挥员“走不近不打、瞄不准不打”的沉着指挥下,每次都以突然、密集的火力,给敌人一次更比一次惨重的杀伤。战斗持续到十一时,三次冲击“一○一”、“九二”高地之敌,遗尸数百余具,寸土未进。

敌人激怒之下,于十二时集中所有重炮群,豁出成吨钢铁,向我三处阵地暴雨般地倾泻而来。十二时半,敌人以一个半营,不惜一切人力损失,连续猛攻我高家屯石头山。我六连一个排,就在这表面工事全被摧毁的石头山上,首以机枪、手榴弹,后以石块、木头,连续击退敌人三次冲锋;当敌人紧接着发起第四次冲锋时,阵地只剩四人,激战至十四时半,阵地终于被敌占据。

由于石头山阵地失守,我“九二”高地侧翼即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十五时,敌一个营会同占领石头山之敌,由西、北两个方向,同时向“九二”高地猛攻;此时东侧山东屯阵地,因受敌人四面围攻,无力对“九二”高地给以火力支援。

就在这万分紧急的关头,四连指导员刘宝珊同志,沉着得像大风浪中的舵手。他一面指令战士们沉着应战,一面高声喝道:“同志们!谁是阶级硬骨头,就在最困难最危险的时候,显出我们的阶级本色吧!刺刀见血最英雄,杀敌立功最光荣!”他那严峻、洪亮的声音,像一把熊熊火炬,照亮了战士们的头脑;他那沉着、平静的面孔,像一座巍峨大山,镇定了战士们的意志。一排长李永发同志,把口袋里的钢笔、零钱,一把掏给指导员,喊道:“指导员,我们有‘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要是我牺牲了,就让这钢笔、零钱,作为我最后一次党费吧!我们一排请指导员放心,在阶级敌人面前,我们绝不会出现草包!”英雄的“赵连才班”全体战士,这时纷纷向指导员喊道:“指导员,敌人夺不走我们‘赵连才班’的光荣历史,只能让我们的光荣红旗染上鲜血,绝不能让红旗染上半点污点!指导员,为我们感到高兴吧!‘赵连才班’争取新荣誉的时候,到啦!”阵地上群情激奋,士气高昂,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内,四连战士又以击毙敌人二百余名的战果,连续击退敌人三次冲锋。在这段时间里,刘宝珊同志像一个胜利信心的传播者,跑遍了阵地的每一个角落,他不时地喊着:“林彪投弹手,狠狠地打呀!”“赵连才班,看你们显威风啦!”......他随时都站在战士们身边,随时都在和战士们同甘共苦。一个共产党员的阶级本色,首先在他的身上得到最光辉的体现了!这种光辉,很快地反射到全连每一个战士的身边,敌人羊群似的冲锋队伍,每次都像坍塌了的墙壁,垮下去、垮下去......

然而,敌人很快又聚集了一个营兵力,向这仅剩下二十余人的连队,发起第四次猛攻。炮火节节轰击,队伍蜂拥而上;此时四连弹尽粮绝,前去增援的六连两个班,途中遭到炮火轰击,大部伤亡。显然,固守只有对我不利,团指挥所遂令四连撤出阵地,加强“一○一”高地防御。但该连一排六名战士未及撤出,阵地即遭敌人突破。一排长李永发同志为掩护全连撤退,身先士卒,与敌人展开了白刃格斗,身负三处重伤,仍坚持用刺刀拚倒了第五个敌人。正在这时,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腰部,他和全排战士一起,壮裂牺牲在这块英雄的土地上。

“九二”高地失守;山东屯之五连又被敌人四面包围;四、六连人员所剩无几,高家屯一线处在严重危机中。十五时三十分,敌人集中两个营兵力,向“一○一”高地发起猛烈冲击。

几乎与此同时,二十九师刘、方两位师长相继向纵队指挥所报告:敌七十一军在大白台子受挫后,现又以四个营兵力,分三路向我八六团五连阵地进攻;敌新二十二师又向我三十四台子阵地发起冲击,并发现敌主力有向西迂回的企图。这是敌人为配合主攻方向的箝制和佯攻。我和周政委命令他们坚决阻击,并令三十师速派部队抢占青台泡、于树子一线,坚决阻敌向西迂回。至此,我纵队南起大虎山铁桥,西至水淦,全线投入了战斗。

战斗的焦点,仍然集中在高家屯阵地。“一○一”高地现在成为敌人最后的一颗眼中钉,也是我高家屯一线最后的一人制高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