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话“天生”易早逝?

2012年06月14日 01:35 北京晚报

如今东北地域文化流行全国,至少是包括北京在内的大部分北方地区。有意思的是,发起“北京方言的现状和保护课题组”的负责人北京联合大学现代汉语讲师房艳红老师却正来自东北铁岭,跟赵本山是同乡。

“我不是只关心北京方言,也不是不关心东北家乡话。在我看来所有的语言都是美好的。只是北京话衰落得太厉害了!我相信东北话再过几百年都不会消亡,但北京话等不了那么久了,北京方言已经濒危了!”

这决非耸人听闻,人类语言种类减少的速度也许仅次于生物物种。房艳红前些日子看过一篇报道,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统计,全球6000多种语言中43%面临消亡威胁,其中近500种极其危险。她认为所有的语言或方言的萎缩在全球化的今天是比较普遍的事实,只是程度不同、原因不同。而北京方言的萎缩也有特殊的原因。

“经过调查,我们发现影响北京话的因素排序依次是:家人、同学及朋友、大众传媒、老师、时尚文化、推广普通话政策。父母是高学历北京土著的,北京话纯度较低,普通话标准度较高,而子女的普通话标准度也较高。父母一代是高学历移民的,孩子说普通话的情况更普遍。这证明了北京话的纯度因受教育水平的提高而降低的事实。”房艳红的调查还从侧面论证了“拆迁”与“北京话”的关系。“我们调查发现,区域相对保守、发展相对滞后的地方,北京话保留得较好,如原宣武和崇文及相邻的丰台区;回迁居民集中的地方,更容易成为北京话的‘孤岛’,居民的子女说北京话的情况相对较好。不能不说,拆迁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北京话的自然生存状态。”

而北京话与普通话本身太过相似,也是造成北京话衰落的原因。“北京话是普通话的语音基础,也是重要的词汇基础。在问卷中,有7%的人明确表示不确定自己说的是北京话还是普通话。而实际比例远大于这个数字。有的人说着北京话,却认为自己说的是普通话,有的人说着比较标准的普通话却认为自己的话还有北京味。跟普通话越接近的方言,会消失得越快,这个观点已有不少学者提出过。”

相比较客观因素,房艳红认为北京话萎缩的主观原因更值得深思。“北京人是否还喜欢北京话,恐怕是决定北京话未来状态的关键因素。”

在调查小组进行的访查中,调查员直接询问受访者喜欢北京话还是普通话等问题。结果34%的人选择“北京话”,46%的人选择“普通话”。在有关受访者希望孩子说什么话的提问中,37%的人选“北京话”,49%的人选“普通话”。这个调查说明,北京人在观念上并不都认可北京话,甚至有些说很地道北京话的北京人都觉得北京话“土”。

房艳红还注意到以上问题还表现出了明显的性别差异、区域差异和人群来源差异。调查显示,男性对北京话的取向倾向是42%,比女性高出18%;而女性对普通话的取向倾向是56%,比男性高出21%。语言的规范性是较高社会地位的标志。女性对于语言的规范度比男性敏感。青年一代新移民对北京话的取向仅有6%,85%的人选择了普通话。这极有可能造成下一代新北京人的北京话纯度进一步降低。

面对结论,房艳红表示:“总之,北京方言正在萎缩。北京味随着世代更替越来越淡。这种情况和北京市的发展规划、开放程度、人群的变化、北京人的语言价值取向都有很大关系。这就是北京话的现状,至于北京话、京味文化能不能保护?怎样保护?就不是我个人能左右的问题了。”

演员何冰:

我就崇拜市井文化

“就我们家这院子,甭多了,租出去四分之一,四分之一呀,你猜一年租金多少钱?二十万!我×!二十万呐!那还不是坐着吃躺着花,上美国溜达一圈都有富余呀!(新女友问:那这房子是规划在红线之内吗?)规划在红线之外呀,我早打听了,五年不征地。(新女友问:我给你找个朋友,出二十五万,你看好不好?)真哒?二十五万?嘿——我说了不算这事儿。这都我们老爷子说了算。来过多少人啊,房虫子、大款、大腕,没戏。老爷子一律梃(tìng,四声)将出去,再跟他提,板儿蹿!急了他能把房子点了恨不能。——话剧《北京大爷》中德文满(何冰饰)台词

何冰最早被更多人认识,是靠电影《甲方乙方》。电影开篇迎接“巴顿将军”视察前慌乱的准备中,何冰边翘着腿窝在摩托挎斗里边打电话:“是我!梁子(音“咂”)!我跟你说,我这儿全齐!”几句话就把京味感觉铺满屏幕。而且观众似乎一下儿就认准了何冰一个最大特点:贫嘴。

何冰表示,虽然也是从小生长在北京,但他的北京话却是特意学来的。“我小时候特别愿意模仿大人说话的口吻,尤其是老北京味的话。而且小孩都好琢磨,总想弄清楚一些字的意思。比如说‘汆’,现在没几个小孩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它不是窜,而是一个盛水的容器。有时候为了学这个词儿这句话,我就故意跟人找话说。比如看见街坊大哥,就问他你家那汆呢?街坊大哥说这孩子怎么这么问啊?你知道什么叫汆吗?其实我只是为了说一句北京话。我从小特别爱学这些。

不过后来有一天别人跟我说,‘何冰你说话太土了,你稍微注意点儿’。我说土吗?我这不是普通话吗?人家说你这才不是普通话,是南城北京话,这我才意识到。后来在演戏中,也会觉得自己这京味挺浓重的。”在语言之外,何冰表示他对北京的市井文化也是从小就崇拜。“以前我小的时候,冬天早起路过一个早点铺,一掀门帘,里面的温度就截然不一样。外面天寒地冻,你买碗热豆浆、买两根油条,把油条撕撕放豆浆里。地道!那时候人也非常客气,‘你往这边来点儿,没事儿。’‘坐着吃,别溅着你’之类的。我从小对这些东西特别崇拜。这是一种感受,一种气氛,具体怎么总结却说不出来。但只要你小时候身体里有这些,你就会对京味一直感兴趣。”

何冰还讲了一个例子,有一次他去找一个作家,一进门看见作家在生火。何冰就随口说了句“这么早笼火呐?”作家一下“哎呀”一声!说“太好了!你再说一遍!我很久没听‘笼火’这词儿了,听着高兴!听着舒坦!”作家说“笼火”这两个字带来好多过去生活的回忆,一说心里就流过一股暖流。

歌唱组合“阴三儿”

“真正的京味是温良恭俭让”

“2008北京就是您的家,在北京老外都爱说北京话。中国队的比赛跟我们一起喊加油,首都代表中国不需要任何理由。中国的功夫对美国的拳击,抡急眼了握个手咱们友谊第一。参加奥运会也不光是为了得块金牌,在北京玩高兴了,欢迎下次再来!不管走多远,北京都欢迎你回来!不管走多远,北京都欢迎你回来!”——阴三儿歌曲《北京欢迎你回来》

拿阴三儿来说京味文化,也许有的人会不同意。因为作为一个地下说唱团体,他们给人的感觉有点“脏”。比如他们有一首表达对老师不满的歌曲在学生群体中广为流传,据悉连八九岁的小学生都能一字不错地背下来。这种“负面效果”引起了更大的非议。但让人惊奇的是,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时,他们也创作了这首极其积极向上的《北京欢迎你回来》,不仅被北京电视台播出,还被网友赞为“最佳民间奥运会闭幕曲”。

抛开一些成见,阴三儿的三个北京籍成员陈昊然、贾伟、孟国栋身上的矛盾其实正是这代年轻人特质的真实反映。而且在京味文化上,他们反而是青年亚文化领域中很大的推动力量。

“阴三儿们”看上去都有点儿邋里邋遢,但却是一个天才团体。陈昊然作为说话最“侉”最有北京味的成员,同时也是学历最高的一个——他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黑管专业,正经的科班出身,而且很早就开始教学生——据悉在加入阴三儿之前,他从来没有缺钱花的时候。

阴三儿的说唱作品虽然显得有点“脏”,但绝大多数听众都认为他们说的是“真实的事情”,并为此真心拥护他们。从默默无闻到演出爆棚,阴三儿也就用了一两年的时间。对于“走红”,陈昊然坦言:“只要你说的是真实的生活中的事儿,人就会有共鸣,有共鸣了就会觉得好听。就像我们有首歌叫《北京晚报》,也不是说要针对谁,只是说北京的晚上由我们来报道一下。”

作为一个生长在部队大院并且学了古典音乐的孩子,陈昊然对京味有着坚决的坚持。“现在好多年轻人玩儿的都不对,但还号称自己代表北京。真正老北京人的态度是谦和的,是‘温良恭俭让’。从2000年开始,很明显地包括艺术领域都迅速开放,很多人都变得浮躁。过去没钱的时候,有一个玩意儿得使劲玩儿,现在有条件了,什么兴起来就玩儿什么,过劲儿了就不玩儿了,太皮毛了,这范儿能对吗?”

陈昊然虽然对老京味有坚持但对老一辈却不太在意:“我们新一代人跟王朔他们那代人有好多不同的特征。我们要在共性中体现个性,这比自由发挥个性要难得多。你得顾及特别多的东西,得顶花儿带刺儿的活着。他们聊的那些东西我都会,我敢说我在那儿说,不比郭德纲的听众少。虽然有点儿狂妄自大,但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我们对世界和社会有我们的一套认识的方法,跟他们不一样。”

陈昊然说阴三儿和朋友们也都会继续一些京味的做派。“你得喝牛栏山绿标二锅头吧。夏天来了,得踩着半箱啤酒吃烤串儿吧,这就是文化。别说这样不健康,也别告诉我什么不对,上一代人就这么吃下来的,我们也就这么着接着吃。实际上北京文化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积累着从你上一代人延续到你这儿的,这也是外地人就算也吃卤煮、说北京话也不能说他们掌握了北京文化一样。有些事儿该怎么做?该怎么去处理?北京人是有一套自己方式的。比如礼道方面,外人看起来觉得假,寒暄什么的,但这正好体现了他们不懂、不理解的那些东西。现在真正的‘北京人’是少数,没几个人是真正‘玩儿’着长大的。”

对于京味是否正在消亡,陈昊然表示对此并不太上心:“每个人每天都是新的。每件事儿也都在发展着,不用在乎这么多。只要你保持一个开放的心态,愿意接收信息,不论是打车听出租司机聊天还是坐地铁听边儿上的人发牢骚,都能获取到北京的信息。”

“阴三儿”是陈昊然、贾伟、孟国栋组成的歌唱组合,这三个表征迥异却同样乖张狂放的年轻人,用自己的方式向所有人证明了北京地下HIP-HOP正在以最真实的姿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