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艺“京味儿”演变 底蕴深厚魂灵仍在

2012年06月14日 01:44 北京晚报

据宋丹丹自己说,到现在都还不断有人把她当成东北老乡。这也难怪。1992年她与黄宏以东北老夫妇的形象演出小品《秧歌情》就让观众印象深刻。1999年的春晚,宋丹丹又通过“白云大妈”让“我十分想见赵忠祥”成了流行语。2000年,“走了,伤自尊了”继续引领观众口头禅。从2006年起,借助连续三年央视春晚的平台,《说事儿》、《策划》、《火炬手》三部小品让宋丹丹在观众心目中几乎与东北“白云大妈”画上了等号。

在这期间,身为“北京土著”的宋丹丹主演了100场人艺话剧《万家灯火》,把何大妈——一个跟三个儿子一起挤住在金鱼池旧房中的北京老太太演得活灵活现。但这丝毫不能影响她给人“印象·东北”的效果——在新媒体时代,100场话剧的影响力远远小于一个小品。

宋丹丹是个缩影,是传统话剧面对新媒体时代的缩影,也是京味文化面对新时代的缩影。

有这么一种说法,来北京旅游,想感受北京味,一是钻胡同看普通百姓的生活,二就是来人艺看场京味话剧。不过随着城市化推进和全国人口流动的双加速,胡同百姓的传统生活被冲散、冲淡。其实艺术作品不论是小说、话剧还是音乐,最核心的就是“人”。套用人艺话剧《小井胡同》里“吴七”说的,京味文化的基础,其实就是“日久见人心”,就是“老街坊们十来年的交情”。现在,胡同不在了,人们被分割到一间间单元房里,下班回家,再难互见。刚熟悉不久的新邻居也极有可能就着楼市大涨卖了房子继续迁徙别处。四合院还在,但有能力买下它的新主人已没兴趣跟街坊们串来串去,监控摄像头和紧紧关闭的大铁门是它们示人的新形象。新的人情其实还会随着搬迁而产生,但那属于“业主之间的味道”,而不是跟着“发小儿”一起长大受几代人熏陶的京味。

那么剩下的就是人艺的京味话剧了。游客在北京再也看不到“脏臭的龙须沟”,找不到“破烂拥挤的金鱼池”,不能随意踏进任何一家四合院,但在人艺话剧舞台上,却可以重温那些生活过得艰苦却温馨的日子。

不过艺术来源于生活。当周围的京味文化迅速衰退时,话剧的艺术源泉也面临断流的危险。比如,话剧《万家灯火》中何老太太教训儿子时用的“滋扭”,话剧《小井胡同》中“小环子”威胁吴七时说的“但分有辙,我可不办绝户事儿”这些北京话在生活中已很少被人使用。相应的,“忽悠”、“那必须的”、“欧了”等其他地域方言已成为很多北京人的习惯用语。

北京市北京学研究基地与北京联合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之前成立了“北京方言的现状和保护课题组”。这个课题组从2010年6月至2011年3月对北京话、北京味等内容进行了一系列调查。分析显示,49%的土生土长的北京年轻人更向往普通话,85%的新移民希望自己的孩子说普通话。54.5%的北京人认为“北京话、北京味越来越淡了”,35%的北京人觉得“说北京话的人越来越少了”,“北京话正在被普通话取代”,17%的人认为北京话会消失。经过分析研究,课题组认为“用不了几代,北京方言将基本消失”。

电视、广播等媒体受普通话推广政策影响,不太可能成为推广“京味”的主战场。电视剧方面,郭宝昌说《大宅门》积蓄了他几十年积累的京味素材。电影方面,由于追逐更多观众的趋利需求,“地方色彩浓厚”的电影目前已不被看好。就连以“京味电影”起家的冯小刚,也为了征服南方观众、世界市场尝试拍摄古装、灾难题材电影,远离京味。在话剧方面,一部好剧本实在是难得。李龙云创作了《小井胡同》后,十几年后才又有一部人艺京味话剧新作《万家灯火》推出。而京味作家刘一达在2006年宣布创作话剧《玩儿家》后,七年来十易其稿,才在最近完成剧本发表。

不过有意思的是,冲淡传统的新科技却也为“全球一体化”大环境下的“个性文化”提供了新空气、新平台。随着网络普及,京味音乐有了受到更多关注的趋势。“京味民谣”歌手郝云不断获得主流奖项肯定。而“京味说唱”组合阴三儿更是聚集了大量人气,仅在豆瓣网就有两万余名歌迷且长年占据“本周流行音乐人”榜单。他们每次演出都观众爆满,据说有一次姜文想来看看都没挤进去。更重要的是,经过访谈,你会发现年近60岁的传统作家刘一达与“80后地下说唱歌手”阴三儿在对“正宗京味”的理解上基本一致。在京味变淡的大环境下,京味文化却在以一些全新的脉络进行着传承。

京味的演变

北京人艺从建成那天起,就根植于北京这块底蕴深厚的文化土地上。从《茶馆》到《龙须沟》再到《鸟人》,艺术家们将京味文化表现得淋漓尽致。时代变迁,沧海桑田,如今的北京已经成为拥有2000万人口的大都市,纯正的北京话很难听得到了。但京味儿并没有消失,它包容一切的魂灵还在,它正在各路文化、各方口音之中汲取着营养,演变着,发展着。从老舍茶馆,到2012年的高晓松和老狼的歌词,我们不难听出这种演变的脉络。

“我饿着,也不能让这鸟饿着。”

——1958年话剧《茶馆》

“日久见人心呐!吴七能活过来,全仗着看见了嫂子这片心,老街坊们这片心。这十来年大伙的交情金子也换不来呀!”

——1985年话剧《小井胡同》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姆们姆们姆们!(我们)”

——1993年喜剧《我爱我家》

“跟你这么说吧。哥们儿长这么大,我就没干过活儿。哎!什么沏茶倒水呀,铺床叠被呀,那一律都是咱妈!这要是等你搬进来,瞧见没有?这一溜儿大(音‘得’四声)北房,那就是咱们的。来,亲一个!”

——1995年话剧《北京大爷》

“这车开得真稳,跟坐奔驰似的。”“比奔驰舒服!奔驰能让人直腰站着不碰头吗?”“不光这个呀,还有咱公交专线呢!”“哎!这话我爱听!要说享福呀,还得说咱工薪阶层的。”

——1997年电影《甲方乙方》

“我,白景琦,生于光绪六年,自幼顽劣,不服管教,闹私塾,打兄弟,毁老师,无恶不作。长大成人更肆无忌惮……为九红,我坐过督军的大牢,为槐花,坐过民国的监狱,为香秀,得罪过全家老少,越不叫我干什么,我偏要干什么!除了我妈,我没向谁低过头,没向谁弯过腰。”

——2000年电视剧《大宅门》

“再没见过搬家的蚂蚁,它们曾经生生不息,大门前柳树上的天牛,消失在上个世纪。后院的胖子去了哪里?长大后再没了消息。墙那边的葡萄又熟了,可再也没有放哨的兄弟。这个城市越来越繁华,越来越多高楼大厦,仰着头我像只青蛙,看不见西山的晚霞。”

——2006年郝云专辑《北京》

“北京是个站牌,人们上车就登上舞台。北京多么精彩,南城老头硬没看出来……北京是个课堂,中了状元就衣锦还乡。北京是个战场,有人拼的黯然神伤……过春节你们走了,说家乡话快乐吧?可没了你们这儿还是那个梦一样的城市吗?”

——2012年高晓松、老狼歌曲《一个北京人在北京》

台前幕后

京味是人艺人民性的重要体现

人艺导演 任鸣

“什么叫大树底下好乘凉啊亚仙,哥们儿不带跟你吹的(音‘哒’),就我们家这棵枣树,有年头儿了这个。哎!要不你说这过去的东西弄得地道呢!瞧这树荫儿了没有?夏天,树荫儿这么一遮,阳光照不进来,倍儿滋润!冬天,叶子落了吧?阳光又照进去了,倍儿暖和!到秋天啊,再给您弄几十斤大枣儿!地道!”——话剧《北京大爷》中德文满(何冰饰)台词

“我在人艺排了10部京味话剧,《北京大爷》是我排的第一部作品。”任鸣回忆说,当时是剧院看上了这个剧本,问谁想来导?从小生长在北京的任鸣一看这剧本的京味风格就觉得“特别来劲”,马上报名。“而且我说特别希望能请林连昆老师演主角。因为我之前看过林老师演的好多戏,他对京味的把握和表演可谓炉火纯青。”不过当时任鸣在人艺还算个小年轻儿,对林连昆是否愿意出演还真没底气。“结果林老师特别支持我,很快就答应了演德仁贵。也让我感到老一代人对年轻导演的力挺。”

多年来,任鸣执导了多部影响深远的作品。其中不少都反映了百姓最关心的话题,说出了观众最想说的话。比如反映危旧小区改造的《金鱼池》,反映北京市民面对“非典”的《北街南院》,反映老手艺人、老北京面对胡同拆迁、改造的《全家福》等。任鸣认为,京味艺术的一大特点,就是贴近百姓,用百姓的语言说百姓的事儿诉百姓的苦,但还要保持一份幽默和豁达。这与人艺一直坚持的“人民性”也高度重合。

生活中的任鸣也坚持着自己“老北京”的特点。比如最近天儿热了,他就穿起“懒汉鞋、松腿灯笼裤、扇子”的典型北京夏装打扮。“我现在家里还是硬板儿床,也没有沙发,都是老式红木椅子。现在50多岁了,体检时医生会说你应该别吃什么什么的。但炸酱面、炒肝儿、灌肠、卤煮这些我可不能断了!总之我衣食住行都是老北京做派。”

任鸣一方面希望在舞台上尽可能细致地再现老北京的场景,另一方面也感到周围的京味确实变淡了。“不过越变淡了我就越想多排京味的戏!京味是我一直研究和排戏的方向性的东西。而且我不仅关注老北京,还让自己紧跟新北京的东西。早年的三里屯,后来的锣鼓巷,现在的五道营儿胡同,哪儿有了新动向我都会去逛,去体验,去接地气。你要想在舞台上真正表现出北京味来,就必须了解得仔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