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记》中最难懂的一个方言

2012年06月19日 02:33 凤凰网

古人论曲,盖以文采、本色分派。《西厢记》的作者王实甫除了被誉为“才情富丽、辞家之雄、情词之宗”等文采美称外,也有人认为华丽浓艳并不是《西厢记》的真正性格,徐复祚在《曲论》中称之为“语其神,则字字当行,言言本色,可为南北之冠”。这里所说的本色,就有对其使用方言的首肯,明末清初著名戏曲家李渔也说:“填词中方言之多,莫过于《西厢》一种。”

阅读王实甫的《西厢记》发现,很多地方使用了具有河南特色的方言,读起来朴实无华,意趣横生,对塑造人物形象和活化剧情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

《张君瑞梦莺莺杂剧》第三折,崔夫人十里长亭设宴,送张生赴京取应时,崔莺莺有这么一段离人伤感的唱词: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辶+屯)辶屯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此处的“马儿(辶+屯)辶屯的行”一句,猛一读一头雾水,不知何意。仔细一想让我想起了河南一句最朴实、最正宗、最草根的方言。那么,“辶屯”(两个部首相加)这个古字究竟怎么读?它在河南方言中是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恐怕只有生于农村长于农村、割过草赶过马的一部分河南人能说得清楚,其他人则鲜有人知。

这个“辶屯”字在河南一些农村的方言中,是对马儿发出的指令之一。在河南一些农村,要想驾驭马儿行,必须分三步。一是开始起步;二是加快速度;三是停止前进。马夫(河南方言叫车把使、车把儿)做这三个动作时,要分别各用一个方言作命令,其中,“辶屯”这个字在驾驭中有两个用途,马儿起步时,就大喊“辶屯”!这时发出的命令声是四声,读音“兑”,字后一定要带“儿”音,强劲有力,并且要带俄语的颤舌声。第二个用途,如果让马儿慢行并催促之,也可以用这个字,这要在行走中不时叫喊。这时马夫附带的动作,就是用鞭稍儿轻轻朝马屁股上撩,提醒它开始走或不断走。由此看,文中唱词所表达的马儿的行走并非飞奔,而是慢慢地离人而去的。

从字典中查找与之相对应的字,也是一个生癖字,疑似是“怼”字,读DUI,四声,有凶狠之意。要驱赶马儿走,不凶狠一点,它能听话?不知道王实甫是不知道这个字,还是有造字的嗜好,反正他用的是谁也不认识的“辶屯”字。从形声上分析这个字,“辶”为形,意为走,“屯”为音,恰相似,二得相加,正是所要表达的实景,由此看,王实甫还是有一定文字功夫的,所造的字也是符合情理的。

可能会有人说,古人造字凡有声音者,多带口字旁,但在民间一些方言中,也不一定绝对。如果这个字真这样造,就成了“吨”,则失去了原来要表达的含义,也不符合民间的读音,而且,要说的另外两个命令字中,有一个也不带口字旁,这就是催促马儿加快速度的“驾”,农民赶马用这个字作命令时,声更大,更有力,更干脆,打马屁股的鞭已不是轻轻地撩,而是使劲地猛抽,这正是“人一扬鞭,马就奋蹄”。要想让马停下来,马夫则要温柔地说另一个字“喔”,声调较长,三声,同时轻勒缰绳,马就会稳稳地停下。

其实,在《西厢记》中,运用的河南方言远不止这一处,比如河南农村使用较多的“俺孩儿”、“这妮子”、俺、咱等等称谓语,都在文中多次使用。很多对白最后一个后缀口语,如,“俺去佛殿上耍去来”一句中的“来”,“师父正望先生来哩”一句里的“哩”,都是河南口语中最常见的。

还有一个最猛的,也是最体现河南方言特色的,就是“喷”。当崔夫人的侄子郑恒要争娶莺莺时,遭到了红娘的严厉呵斥,这时红娘有一段唱词:这厮乔议论,有向顺。你道是官人则合做官人,信口喷,不本分。你道穷民到老是穷民,却不道“将相出寒门”。这个“喷”字在河南城乡至今广泛流传,意思是信口开河,说大话不着边际。只是现在有些农村不是文明地说“信口喷”,而是改成了“信球喷”,对说大话者有蔑视之意。

不管怎么说,《西厢记》运用很多河南方言已是不争事实,至今文中的很多词语还挂在河南人的嘴边。至于王实甫为什么要这样写,想来不外乎以下原因:《西厢记》故事,最早起源于唐代元稹的传奇小说《莺莺传》,作为故事的原创人元稹,本身就是河南洛阳人,在曲中运用河南方言,也是改编者对元稹作品的一种尊重吧。另外,故事情节与河南有关,曲中的一些地名就在河南,故事的主发生地离河南也并不远,运用河南方言能够更贴切地反映风土人情。

中原文化底蕴深厚,对长期混迹社会底层、接近大众文化的王实甫影响深远。王实甫出身于官宦名门之家,他人到中年时当过陕西行台监察御史,但总因“与台臣议不合,40岁即弃官不复仕。”回到大都后,他一头扎进关汉卿的“玉京书会”,出入于歌台舞榭之中,厮混于勾栏瓦舍之间,开始了他的创作生涯。河南民间活跃的说唱艺术不可能渗透不到元大都,他在各类书会上也不会听不到河南的方言,而这种影响有时是潜移默化的。

河南民间口语十分丰富,很多方言根本无法用书面来表达,人们通常自造一字取而代之。如,河南有个村庄的人从山东迁居而来,他们自起村名叫KUA庄,这个字由“山东人”三个字组成,即左单人,右上山,下为东。由此看,能造字者,不一定非武则天这样的皇帝能做,平民百姓也照样能做。与此类同,王实甫在《西厢记》中使用了很多生癖字词,有些字从来没有见过,字典中也难以查到,这实为根据方言臆造而成的字,而这一做法与河南民间遥相呼应。

这让人想到正在热播的电视连续剧《乡村爱情》,其中的东北方言听起来也很有人情味儿,这与《西厢记》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妙。一听到“可碜”、“这疙瘩”,人们会很自然想起东北老乡,因为这是东北最正宗的方言,而今看到“辶屯”这个很有个性的字,不知道人们会不会想到河南?我看有些困难,因为这个字实在太生癖,离人们太久远,令人感到太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