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无法用文字记录的方言词其实更有趣

2012年06月26日 02:10 文化中国-中国网

圐圙两个字,有的字典写成库仑。这也未尝不可。因为使用文字来表音表意,原本就在语言之后。传说中的仓颉造设文字之前,人类以语言相互交流不知已有多少万年。

但是,发行数量和影响范围都极为巨大的多种版本的字典,解释这两个字,却出现了巨大的错误!

不知有何依据,亦或是以讹传讹,权威的字典上毅然断定这两个字是外来语。来源于蒙古语。

编写字典的专家们,如果不是太过无知,至少也是极其草率。属于阿尔泰语系的蒙古语族,是否有汉语“圐圙”这两个字的对应词汇?如果有,蒙古语族作为粘作语,除了圐圙,还有什么可以类比的词汇?即便蒙古语里有“圐圙”这一词汇,专家们如何能够断定:它不是蒙古语的外来语?

显见的事实是,蒙古是有许多地名叫库仑(圐圙),但那恰恰是走口外的山西人的说法。比方,把乌兰巴托叫做“大圐圙”。那是出口语言而不是进口语言,字典正好解释反了。

圐圙两个字,写法本身就颇有趣。一个方框里是“四方”,一个方框里是“八面”。其字形已颇可表意。

圐圙这个词的语音构成很特别,很典型。既不是双声如“美满”,也不是叠韵如“美味”。它的构成有点接近汉语古老的注音方式“反切”。圐圙,山西人念如“窟奁”。按这样的方言发声反切一下,差不多是个“圈”字。圆圈,山西方言就说是圐圙。一个大圈子,一大片场地,就说是大圐圙。

圐圙,何以是山西语言晋方言、而不是蒙古语外来语?且听我细细分说。

内蒙古作家肖亦农写过一部中篇小说《红橄榄》,有些影响。他说的红橄榄,其实原意是指沙漠地带生长的红柳。内蒙古中西部流行的汉语,大多是山西话,亦即晋方言。红柳棒子,老百姓口语说是红圪栏。

所谓“圪栏”,方言指粗壮木杆。有时借指男根,用作粗话骂人,分外痛快。而“圪栏”的读音,只不过是记音符号,两音相切应该是个“杆”字。二杆子,方言说是个二圪栏;打了谁几棒子,就说是打了几圪栏。要是写成文字,说某某是个“二橄榄”,打了狗日的几“橄榄”,就相当费解。据肖亦农讲,他的中篇小说发表后,内蒙古不少报章杂志凡介绍红柳,一律写成“红橄榄”。就字面来看,橄榄本是南方植物,用来代替柳树,意思不知岔哪儿去了。

由两个字的读音反切出另一个字来,而后者与前者的意思一样,在现时流行的普通话中也能找到例证。比方,窟窿与孔。都是孔洞的意思。而窟窿的急读或反切,正是孔。

而类似的情况,在山西方言里十分普遍。决非孤例。只不过它们绝大多数存活在人们的口语中,不容易用文字记录罢啦。

比如:

拨拦,切音是个绊字。绊倒,说是拨拦倒。外地人都知道的疙瘩汤,山西人叫拌汤,有时也说是拨拦汤。

拨来,切音是个摆字。著名的左权民歌《开花调》起兴句子有“门搭搭开花拨来来”,那是花朵摆又摆的意思。

拨拉,切音是扒字。以手指或工具从浅处拨寻。

拨捞,切音是刨字。从较深处挖寻。

圪料,切音是翘字。形容扭曲不平整的样子。性格古怪山西话也常说是脾气“圪料”。

曲溜,切音是虬字。弯曲的样子。“太宗虬髯”,正是说他胡须弯曲,不类汉人。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其他,象声词里的“嘶喽”即是“嗖”,“啪嚓”即是“叭”。普通话里也用,至少评书艺人常说。

北京话里有个胡同,中国多数地方说是巷子。这个巷字,在矿井里则特别念成航音四声(hang)。而在山西口语中,发双音“壑廊”。

——— 北京城里多胡同。习惯的解释也说,这是蒙古语。

试问,茫茫大草原,蒙古人怎样能有“胡同”的概念?

恰恰是山西人,叫巷子是胡同;比如袖筒,口语也说是袖胡同儿。它怎么就成了蒙古语呢?

顺便再举两个更为普通的例子:

什么,急读便是“啥”;怎么,急读便是“咋”。

至少,山西作家的小说里,人物对话中,就是这么写的。而外地读者,也完全能够看得懂。

语言的发展,是一条百川汇集的长河。在山西之外,圐圙、库仑已发展演变为“圈”,圪栏变成了“杆”,壑廊读作巷。既不失原意,又便于文字符号的记录。对于交流而言,这无疑是一种进步。据考证,我们书写用的笔,古代秦晋之地念作“不聿”。不聿演变为笔,训读与书写方便了多少!

但在山西本地人相互口语交流,还在大量使用着上面列举的许多双音而反切的词汇。顺口方便,生动传神。大家觉得比讲普通话更来劲儿,更有趣儿。这正是此类话语至今未被淘汰的生命力之所在吧!

它们始终无法用文字来记录,但它们和相对更为流行的其他语言一样,是我们中国汉字赖以诞生的古老的库仑——— 也就是圐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