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匈:第三届汪曾祺文学奖获银奖

2012年06月25日 11:19 南国早报

声气相投廿年缘

《声气相投一段缘》,这篇1.2万字的散文蕴含了真挚的感情,记录了与汪老3次见面的趣事,还有10年交往的点滴,2部自选集的面世和一版再版的过程,收录了汪老寄给他的其中7封信。记者梳理了一下,故事梗概大致是这样:

上世纪80年代初。汪曾祺先生的短篇小说《受戒》发表,引起文坛震动,被誉为“开小说散文之风气”,是新时期文坛一枝芳香四溢的奇花;彭匈是30多岁的正在文学道路上勤勉前行的桂北青年,读到此文,心中的兴奋,简直不可名状,逢人便推荐,并说此文可以传世。从此仰望并心向往之。

1986年漓江旅游文学笔会。汪先生已是文学大家,被称“中国最后的士大夫”;彭匈是漓江出版社文艺编辑室副主任,力邀汪老出席。两人第一次见面。汪老在笔会上,文学才情占尽风流,留下传颂佳话。过两天众人赴邕,说文桄榔下,夜夜聚缘情。

1987年9月北京书展期间,彭匈赴京访汪老并请他签名售书。作家与编辑之间的友谊与信赖,在不动声色的情形下建立。此后十余年间书信往还,书画酬酢。二人聊文章修为,如饮甘醪;谈文坛现状,悲欣交集。彭由汪老亲自撰写推荐意见,介绍成为中国作协会员。

1997年4月北京汪老住处。彭匈调任广西人民出版社总编辑,当年的桂北文学青年,也要出一本随笔集了,请汪先生为其写一篇序。汪老欣然允诺,待四川笔会回来马上就写。谁知汪先生从四川回来不久,食道血管破裂,抢救无效,与世长辞,享年78岁。彭发悼念文章,写到:“汪先生没能为我写序,也没能如他在自选集重印后记中所说‘再写作十年’。前者是我个人的遗憾,后者是中国文坛的遗憾。”

2007年5月。由江苏省作家协会、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华文学选刊》杂志社、高邮市委、市政府联合举办的“第三届汪曾祺文学奖”,在汪曾祺的故乡高邮揭晓。彭匈获得银奖第一名。此时,汪老去世整整十周年,而彭匈已出版了4本散文随笔集,准备于今年年底前出版第五本书《屐痕苍凉》。20年来,汪老的为人、为文,对彭匈影响深远,他称将以汪先生为楷模,坚持笔耕,写到最后。

这些梗概看似平常,并无跌宕。但是,对彭匈来说,却是一生里最为珍贵的回忆。

桄榔叶叶不知秋

三次见面,最让人回味的是漓江笔会那次。也是在那次会面中,文坛上传开了汪老的“别号”:文狐。

彭匈与汪老的见面是个喜剧性情节。彭匈说,航班到时都一齐睁大了眼睛,搜索那想象中的穿蓝色或者灰色中山装的老作家,谁知在国内客人走光时,从外国游客中蹿出一位身穿大红格子花衬衫,头戴米黄色便帽的老者,他自报家门道:“我就是汪曾祺。”大家大大吃了一惊。

待彭匈向他通报姓名时,轮到他大吃一惊了,因为他一直以为彭匈是一个又胖又大的老头子,他边笑边展开一幅送给彭的画作:一幅晚霞般的秋海棠,题款是“有得夕阳无限好,不须惆怅近黄昏”,颇有一点“相约夕阳红”的味道。也许是彭匈的信中常有“思慕良殷”“专候时绥”之类的用语给他造成的误会吧。其时,彭匈才39岁。

这个喜剧性的见面,开启了这次笔会的愉快序幕,也让彭匈见识了汪老的开放随和,如孩童般有趣的心性。在笔会的发言上,汪老也很“调皮”,贾平凹的西安话让大家听得云里雾里,汪老就笑嘻嘻地当翻译,还不时打趣;问他是怎样走上写作道路的,汪老答曰“小时候数学没学好,只好改了文科”;汪老说:“沈从文很喜欢我,闻一多也喜欢我,朱自清不太喜欢我。”问何故,他说他也不太清楚,大概是没有选修朱先生开的课吧。

汪老随和却睿智,在漓江游览九马画山,众人自己纷纷称自己发现了多少匹马,而汪老的回答是“一大群”,答无确数,深谙玄机占尽风流;吃完美味的潮洲菜,汪老当即撰成对联一副,上联是“桂林洞山水”,下联为“潮菜色味香”,两样事物各自的三大特点均备。汪老是一个文学家,又是一个生活家,常于席间谈论美食,懂情趣,他是一个淡泊钱财的人。汪老有一田黄印章,彭曾在荣宝斋见识过田黄的非凡价值,提醒汪注意保管,但汪老朗笑一声,不置可否,全然不以为意。多年之后,彭匈问起“田黄安在”,汪竟答“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

到了南宁,彭匈问及南国风光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汪答“桄榔树”,贾答“老友面”,二人流露了作家特有的直觉,答的都是感官所接触的实物。汪老兴之所致,泼墨作画赠彭,并题对联“铜鼓声声犹在耳,桄榔叶叶不知秋”,贾平凹也于画上戏笔作念,题写长款,创下当代“双绝”。

其时,贾也名气很大了,又由于其性情独特,本来是很难邀请的,据称他只喜欢呆在静虚村(贾的书斋),长江以南都不愿意去。但是彭匈在给贾平凹的信中,什么也没说,只说汪曾祺老先生将欣然应允赴会。因为他知道贾平凹对汪先生仰慕已久,只是无缘识荆。平凹果然也很快回信,说“如无别的杂事,一定去的”。

对于这次幸会,除了那副“双绝”,贾平凹另作了一首记游诗送给彭匈。全诗如下:

平生懒出门,西南第一行。

不慕高堂显,一识汪与彭。

汪是一文狐,修炼成老精。

彭有双瞳目,恫然识大鸿。

桂林七日短,南宁非长程。

说文桄榔下,啖荔叙缘情。

红土多赤日,晒我脸如铜。

身无彩翼飞,心有一犀灵。

人生何其瞬,长久知音情。

愿得沾狐气,林中共营生。

一编散文卷,鸟知树包容。

“文狐”一词,第一次出现在汪老的身上。

今生愿得沾“狐气”

汪曾祺博学多识,情趣广泛,爱好书画,乐谈医道,对戏剧与民间艺术也有深入钻研。早已有人评价他是“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但用“文狐”来形容汪曾祺,更让人拍案称奇。

“狐”,首先指行文风格沉隐,含蓄、空灵、淡远,智慧、出神入化,文字虽白,字里行间却有一泓古人的书香才子气。

彭匈评价:读汪老的文章,时而欢乐,时而悲伤。无论欢乐与悲伤,都很美,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美,从中不难看出明清大家张岱、龚定庵的痕迹,也会品出“五四”时期散文的韵味;其次是指汪的取材,像“狐”一样游走于山水草木间,汪曾祺所作小说多写童年、故乡,写记忆里的人和事,自觉吸收传统文化,具有浓郁的乡土气息,显示出沈从文的师承;另外,指他的作品的意境,他力求淡泊,脱离外界的喧哗和干扰,精心营构自己的艺术世界。在浑朴自然。清淡委婉中表现和谐的意趣,揭示若狐般率性快乐、自由超越的生命形式。

彭匈说,汪先生一生沧桑,经历种种波澜。但中国传统文化修养深厚的汪曾祺,深谙“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东方古训,他深感现代社会生活的喧嚣和紧张,追求宁静、闲适、恬淡、愉悦。

汪老先生的散文,谈文化,忆旧闻,述掌故,寄乡情,花鸟鱼虫,瓜果食物,无所不涉。向往和谐,云卷云舒,而彭匈的作品,也正是这样的特色。彭匈自己说:“汪先生深深地影响着我的写作实践。我的散文随笔,尤其是获广西首届“铜鼓奖”的短篇小说《净地》,就很是得益于汪先生语言的影响。朋友们同我开玩笑,说我的某些东西‘汪味很浓’,我自当引以为荣。后来我把《净地》寄给了汪先生,汪先生看后也颇称赞了一番,还改动了两个字,‘梵歌’改为‘梵唱’,‘蜡烛’改为‘香烛’。一字之改值千金。”

文学的道路是寂寞的。但,再寂寞的人,如果能看到前面有一束光始终在指引,他会感到温暖有力,从而执著前行。彭匈大半生从事图书出版工作,业余为文,几度奔波,像他的名字“匈”一样,总也不能“安定”,但他遇上了汪曾祺,不能不说,他是幸运的。

千山阵阵响杜鹃

彭匈说,他珍视这个奖,还有一点原因是,有感于当地对文化名人的重视及对文化的推动。今天的高邮,很为出了秦观和汪曾祺这样的文化人而自豪。当今社会浮躁,文化名人对当地起到的典范作用不容忽视。

记者了解到,在汪曾祺的故乡高邮,汪曾祺辞世后不久,当地政府就在著名的风景名胜文游台内建立了“汪曾祺文学馆”,还专门设立“汪曾祺文学基金”,成立了“汪曾祺研究会”。现在,每年国内外都有很多人因为读了汪曾祺的作品而慕名来到高邮。记者在网上也查到了,有不少网页是专门探讨汪曾祺的文学特色的,他有不少“粉丝”。

据汪曾祺的一位研究者统计,到2006年9月,海内外总共出汪曾祺的书56种67本,他去世的十年中,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种理论的、文艺的报刊中,共发表关于汪曾祺及其作品研究的文章160多篇,关于汪曾祺的传记、研究汪曾祺的专著已经陆续面世。

汪先生的作品在年前不是畅销作品,真正的好东西不流行的。黄钟喑哑,瓦缶雷鸣,现实便是如此无情。然星光即使遥远,也总是有人抬起望眼。汪先生不热闹,但也决不寂寞。生前生后皆如此,因他是活在了时间中,活在了人的心灵当中。

十年前得知汪先生去世的消息,彭匈写了一篇悼念文章,题目就用汪先生送给他的那幅国画的题款“千山响杜鹃”。文中写道:

好像是海涅说的,诗人死后,会到天堂,上帝请他吃糖果。我希望这是真的。

我还想象,汪先生的身旁,全是杜鹃。那杜鹃发出阵阵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