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和:捍卫摩批文化的使者

2012年06月25日 12:12 福客网

从远古的“虎尼虎那”到如今的“红河南岸”,从遥远的西北方到眼下的哀牢山区,哈尼人经历了九起九落的迁徙历程。其迁徙的次数之多,遭遇之险恶,道路之漫长,恐怕算得上古代的“万里长征”吧?尽管哈尼族的起源地址不详,起止时间不具体(尚待考证),只要读过《哈尼阿培聪坡坡》,人们便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

哈尼先祖的迁徙是迫不得已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哈尼族的迁徙史本身就是一部悲壮的民族整体逃难史。

《哈尼阿培聪坡坡》的演唱者,是滇南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哀牢山区元阳县攀枝花乡洞浦哈尼寨的哈尼族老歌手朱小和。他没上过学,父母又过早去世。为了继承祖祖辈辈口碑传诵的这部民族迁徙史,他12岁就跟着爷爷、大爹刻苦学用哈尼酒歌“哈八惹”演唱史诗。到了14岁,他又学起了打铁。从此,火塘边、铁炉旁,成了他求学、练习“哈八惹”的地方。朱小和不识字,全凭心记,反复吟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使他不仅是远近闻名的铁匠师傅,还逐渐成为哀牢山区颇有名望的哈尼族歌手,并将哈尼族的迁徙、创世两大史诗及一大批神话、传说、故事等民间文学奉献出来。

朱小和被红河南岸的哈尼人称为“摩批哈腊”,他正在传唱着哈尼族古老的歌谣。哈尼古歌,是哈尼人的太阳,是哈尼人心中不灭的火光……朱小和说:“先祖留下的东西不能够丢了呀!”

独树一帜的摩批文化

春天的太阳很温和,阳光四溢,映照着牛栏、蘑菇房的土墙、风火楼、零落的稻草,笼罩着梦幻的色彩。这个安祥的山寨就是元阳县攀枝花乡硐铺村。年逾六旬的朱小和就坐在多依树下,一字一句地教几个继承人唱古歌。《十二月风俗歌》是至今仍以“活形态”形式流传的古歌之一。

朱小和是家传三代世袭摩批,他的大爹是一个大摩批,是勐弄土司的专职祭司。从8岁起他就跟大爹走村串寨,参加各种祭祀活动,他记忆力强,哈尼人的古歌听两遍就能够背诵如流,只要提个头就能够一口气唱完,朱小和走过的山坡都布满他的歌声,他的名声传遍了村村寨寨。他能够唱的民歌比地里的包谷粒还多。“摩批哈腊”,意为摩批中本领高强的能人,是哈尼人永远的歌者。

摩批,被哈尼人称为“有文化的智者”,有一套完整的传承制度,聪明善良的人才能做继承人,继承人必须能够背诵史诗、家谱,懂得各种宗教祭祀活动的内容,还要懂民间医术。摩批继承人还要通过严格考试,由大摩批任意选出传统的章节演唱,演唱要求语言流畅、一气呵成,如果中间停顿或者遗漏,就算考试失败。考试通过者,可以从师傅那里接过一把杀生祭祀用的尖刀和一个布包,就开始行使摩批的职责。

摩批文化的由来是无法从书本里找到的,在第四届国际哈尼·阿卡文化学术研讨会上,荷兰学者溜·格索博士听到朱小和唱古歌,他称赞道:“朱小和唱的乐曲来自祖先,这种传承方式,没有文字记载,靠口头传授,能够完整保留下来,确实是全球少见的。”

先祖留下的东西不能丢失多少年过去了,朱小和收过很多继承人,但是,却没有一个让他满意的。去哪里寻找合适的继承人?先祖留下的东西不能够失去呀,如今让他不安的是,山寨生活变了,蘑菇房不知不觉地被石棉瓦房代替了,出去打工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偶尔回来也不愿讲哈尼话了。如果再不保护和发扬民族文化,就面临着失传的危险。

面对着强大文化侵蚀,他感到不解。这位身形瘦削、家喻户晓的摩批,走村串寨边唱古歌给大家听,边执著地寻找着继承人。

朱小和对记者说:“唱古歌、传授古歌是我的责任,是先辈生命的延续。”

记者问:“你走遍村村寨寨寻找继承人,不怕累吗?”

朱小和笑了起来:“我心里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找继承人,让摩批继续延续,劳累算不了什么。”

竭尽所能,延续传统文化

蘑菇房里,火塘里柴火在熊熊地燃烧着,屋里烟熏火燎。围听朱小和讲故事的男女老少一大堆。朱小和讲的传说,内容古朴、多彩,似乎把听众带进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

尔后,在朱小和的带动下,一串古歌声从蘑菇房响起,与蘑菇房外的风声融为一体,撼动着万物。

在迷醉的古歌之中,人的呼吸与脉搏、躯体乃至灵魂似乎和大自然合二为一了。

朱小和说:“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捍卫我们的传统文化,我相信我们的祖先是能看到、听到的。”

洞铺后山是一片老林,几人合抱的麻栗树、水冬瓜树、喜树、五眼果树和种种叫不出名的大树密密麻麻,粗大的藤子缠满树身,落叶遍地,踩下去会立即把脚背淹没。这里阳光很难照透,一年四季笼罩着阴森恐怖的气氛。

树林中有一片巨石环绕的空地,正中站着一棵高大标直的栗树。这里就是洞铺寨的神林,这棵大树就是这个哈尼寨子的神树。平时这里不准人进来,连猪鸡牛羊也一概禁止入内。寨神林是哈尼人的圣地,神树象征的寨神是任何人都骚扰不得的,否则寨神就会降祸给村寨。

但是今天这里异乎寻常地热闹,因为这是农历二月的第一个属龙日,是哈尼人“艾玛突”祭寨神的日子。

领头的是朱小和。他刻意穿上新衣,包上平时很少包的包头,手握一把弩弓,上面缠着土布,里面包着尖刀。他威严地喝令跟在身后的几个年轻人杀猪、杀鸡、煮饭、献祭。

朱小和是名满元阳、红河、绿春、金平四县的大摩批,他的名字不但中国人类学家熟悉,在日本、美国、荷兰、泰国、缅甸、越南和老挝人类学界也广为人知,他演唱的几万行的哈尼族古歌《窝果策尼果》和迁徙史诗《哈尼阿培聪坡坡》是哈尼民族历史文化的百科全书。

朱小和享有“摩批哈腊”的头衔,“摩批”是祭司,“哈腊”是老虎,这表示他是哈尼祭司中资格最高的人。祭寨神是哈尼族最盛大的宗教盛典,这样的场合只有他才能主持。现在他端严地率领着徒弟们跪在寨神树下向寨神祷告:

听了,

亲亲的一娘生的兄弟姐妹,

今天我们弯下双脚合拢双手来祭寨神!

呃——哈尼的寨神阿妈!

呃——哈尼的祖先寨神!

今天是祭树(寨神的象征)的日子,

今天是一年里最好的日子,

石头是造天造地的时候留下来的,

针眼是做针的时候留下来的,

十代的阿爷阿祖换了,

哈尼祭寨神的古规没有换!

哈尼高能的寨神,

你是寨子的阿爷阿祖,

千个万个哈尼都是你的儿孙,

你是最高最大的一个,

天不能说你,

地不能说你,

你是哈尼的命根!

……

哈尼人对天地风云山川树石一草一木都要祭祀,在“天神的儿子”这个自称里,包含着哈尼人对代表大自然的神灵的敬畏与亲近。

哈尼人一年四季有数不清的祭祀,重要而盛大的节祭有三个:二月的“艾玛突”是祭寨神,六月的“苦扎扎”是祭天神,十月的“甘通通”是祭祖神,这当中最隆重的是祭寨神。哈尼人把最高的祭礼献给寨神的神树,是因为他们深刻理解树——森森——是水的发源地,没有树就没有水,没有水就种不成梯田,没有梯田就没有哈尼人。树是最重要的,所以哈尼人把它选为村寨守护神来顶礼膜拜,称它为阿爷阿祖阿妈,表达出哈尼人对树(森林、大自然)的依赖和眷恋。

朱小和和哈尼族所有祭司吟唱的古歌和祭词,无论是对自然还是对人,都充满亲近与和谐。他的每一首歌或每一段祭词开头的第一句,都是“亲亲的一娘生的兄弟姐妹”。这句话代表了哈尼文化最本质的东西——它是亲和的文化。人和山林土地山川河流日月星辰是亲和的,亲戚朋友左邻右舍千村万寨乃至哈尼人与其他民族也是亲和的,大家都是“亲亲的一娘生的兄弟姐妹”。对自然之物,如火,哈尼叫“庄稼娘”,栽秧叫“嫁秧姑娘”,犁田耙地叫“把田伙子打扮得更漂亮”,他们懂尊重自然,保护自然。对人,本族人不用说是亲和的,对同居一山的其他民族也是亲和的。他们这样叫其他民族:“彝族大哥”、“苗哥”、“瑶哥”、“傣家兄弟”、“壮族老表”、“汉人大哥”。记得1996年,我请香港世界宣明会的朋友到元阳来扶贫,他们进到寨子里,见到男人叫“先生”,见到女人叫“小姐”、“太太”。哈尼人格格地笑着躲开他们,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后来我对他们说,哈尼人对所有人都有天然的眷认,你小,就叫你“兄弟”、“阿妹”,你大,就叫你“阿哥”、“阿姐”或者“阿叔”、“大爹”,他们把你作为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来认同。曾经在元阳与哈尼人共同生活过一年的义工方妙小组(宣明会成员)离开元阳到美国读研究生后,还频频打电话来问我,她当年扶贫的普甲村怎么样了,某某大爹还好吗,某某阿婶的病痊愈了没有,要不要什么药,她会从美国带来的?她被哈尼人的亲和文化深深地感染了,她说那是她生命中一段最难忘的时光。

正是在哈尼人亲和文化的呵护下,千百年来,哀牢山区的自然生态没有被破坏,生活在这里的各个民族亲近和睦,共同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