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英:走出钱学森的光环之外

2012年06月14日 04:31 大众日报

儿时一曲《燕双飞》

在更多的时候,著名女声乐教育家蒋英被介绍为“钱学森夫人”。言及蒋英与钱学森的爱情,不能不从他们的父辈谈起。

蒋、钱两家是世交。蒋英的父亲蒋百里是我国近代著名的军事战略家和军事教育家。蒋家世居浙江海宁硖石,是当地的名门望族。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蒋百里中秀才,时年17岁。次年,蒋百里参加浙江省桐乡县“观风题”考试,获得“超等第一名”。消息不胫而走,海宁、桐乡两地学子纷纷前来拜访。蒋百里与杭州钱均夫(名家治,是钱学森的父亲)志趣相投,成为莫逆之友。

不久,蒋百里考入杭州知府林迪臣所办的新式学校——求是书院(浙江大学前身),与钱均夫同窗。两人经常漫步西子湖畔,无所不谈,以关心国事、研究学问为乐事。

戊戌政变以后,蒋百里东渡扶桑,学习军事。后来,钱均夫也去了日本留学,研读现代教育。

几年后两人返国,一个出任保定军官学校首任校长,培养了陈铭枢、唐生智、刘文岛、龚浩、万耀煌等大批将帅;一个出任杭州一中校长,培养了大批优秀人才。

蒋百里与日本籍左梅夫人生有5个女儿,钱均夫与妻子章兰娟生下独子钱学森。钱均夫夫妇希望有个女儿,见蒋百里的三女儿蒋英长得漂亮,天真活泼,便恳求蒋百里夫妇将此女过继给他们。

3岁那年,蒋英从蒋家过继到钱家。在蒋钱两家的一次聚会中,钱学森和蒋英当着他们的父母,唱起了《燕双飞》,唱得那样自然、和谐,4位大人都高兴地笑了。钱学森和蒋英更没想到,儿时的一曲《燕双飞》,竟然成为他们日后结为伉俪的预言,也成了他们偕行万里的真实写照。晚年的蒋英回忆起那段经历时说:“过了一段时间,我爸爸妈妈醒悟过来了,更加舍不得我,跟钱家说想把老三要回来。再说,我自己在他们家也觉得闷,我们家多热闹哇!学森妈妈答应放我回去,但得答应:你们这个老三,长大了,将来得给我当儿媳妇。”

1935年,时年23岁的钱学森出国前夕,蒋英随父母到钱家去看望他。这天,蒋英为钱学森弹奏了莫扎特的D大调奏鸣曲,钱学森听得如痴如醉。她还送给钱学森一本唐诗,钱学森把它当做珍贵的礼物放在藤条提箱里,带到了美国。

1936年底,蒋百里奉派出访欧美各国考察军事,蒋英和母亲、五妹蒋和同往,蒋百里安排喜欢音乐的蒋英、蒋和留居德国柏林学习。同年11月,蒋百里夫妇飞到美国加州理工学院,专门看望老友的儿子钱学森。蒋百里看到钱学森时,告诉他蒋英在德国留学深造,并把蒋英的照片转交给钱学森。

1939年,钱学森出色地完成《高速气体动力学问题的研究》等4篇博士论文,获得航空和数学的双博士学位。不久,钱学森和导师冯·卡门共同开创了举世瞩目的“卡门——钱学森公式”。从此,钱学森的名字传遍了世界。

1943年,瑞士“鲁辰”万国音乐年会上,蒋英参加匈牙利高音名师依隆娜·德瑞高所主办的各国女高音比赛,名列第一,为东亚获胜第一人。1946年,蒋英结束了在欧洲长达10年的求学生涯,回到了祖国。1947年5月31日,在上海兰心大剧院举办的个人演唱会成为她留学归来的汇报表演。演出轰动了整个上海。这一年,蒋英邂逅了同样学成归来的麻省理工学院的教授钱学森。

艺术和科学完美联姻

1947年夏,蒋英和钱学森在上海喜结良缘。1947年9月26日,钱学森与蒋英赴美国波士顿。他们先在坎布里奇麻省理工学院附近租了一座旧楼房,算是安家了。起居间里摆了一架黑色大三角钢琴,为这个家平添了几分典雅气氛。这架钢琴是钱学森送给新婚妻子的礼物。

蒋英长期在德国学音乐,来到美国后,一时英语还不能过关。钱学森就抽空教她学英语。蒋英为了尽快地掌握英语,把几首德语歌曲翻译成英语,经常哼唱。因此,从这座小楼里时常传出笑语歌声。谁都不会想到,钱学森还烧得一手好菜。蒋英对上门拜访的朋友说:“我们家学森是大师傅,我只能给他打打下手。”

蒋英来到美国的头几年,钱学森去美国各地讲学或参观的机会比较多,每次外出他总忘不了买一些妻子喜欢的各种音乐唱片。在他们家,各种豪华版经典的钢琴独奏曲、协奏曲应有尽有。多年之后,当蒋英忆及往事,依然回味无穷地说:“那个时候,我们都喜欢哲理性强的音乐作品。学森还喜欢美术,水彩画也画得相当出色。因此,我们常常一起去听音乐,看美展。我们的业余生活始终充满着艺术气息。不知为什么,我喜欢的他也喜欢……”

1949年暑假过后,钱学森出任加州理工学院喷气推进技术中心主任教授,他们搬到美国西海岸的洛杉矶,第一个孩子永刚出生了。次年,他们家里又添了一个小天使,名字叫永真。有了一双儿女,家里充满了欢乐。

1950年8月23日,钱学森和蒋英买好了回国的机票,办好了行李托运及回国的一切手续,并和美国的亲友一一作了告别。但就在这时,美国当局突然通知钱学森不得离开美国,理由是说他的行李中携有同美国国防有关的“绝密”文件。半个月后几名警务人员突然闯进了钱学森的家,说钱学森是共产党,非法逮捕了他。钱学森被送往特米那岛,关押在这个岛的一个拘留所里。9月22日,美国当局命钱学森交出1.5万美元后,才让他保释出狱。但他仍要听候传讯,不能离开洛杉矶。

这时,蒋英像一名忠诚的卫士护卫着钱学森,想方法把惊吓留给自己。

整整5年的软禁生活,并没有减损蒋英夫妇回国的决心。在这段阴暗的日子里,钱学森常常吹一支竹笛,蒋英则弹一把吉他,共同演奏17世纪的古典室内音乐,以排解寂寞与烦闷。虽说竹笛和吉他所产生的音响并不和谐,但这是钱学森夫妇情感的共鸣。蒋英回忆那段生活时曾说:“为了不使学森和孩子们发生意外,也不敢雇用保姆。一切家庭事务,包括照料孩子、买菜烧饭,都由我自己动手。那时候,完全没有条件考虑自己在音乐方面的钻研了,只是为了不致荒废所学,仍然在家里坚持声乐方面的锻炼而已。”5年之中,钱学森并没有放弃学习和工作,完成了个人著作的撰写,不善表达爱意的他在醒目位置标注了“献给英”。

在周恩来总理亲自过问下,1955年10月8日,钱学森和蒋英带着6岁的儿子永刚、5岁的女儿永真乘“克利夫兰总统”号,回到了日夜思念的祖国。回国后,蒋英的艺术才华又焕发出来了,她最初在中央实验歌剧院担任艺术指导和独唱演员,后来到中央音乐学院任歌剧系主任、教授。在回国以后的这些年里,每当蒋英登台演出,或指挥学生毕业演出时,她总喜欢请钱学森去听、去看、去评论。钱学森也竭力把所认识的科技人员请来欣赏,大家同乐。有时钱学森工作忙,蒋英就亲自录制下来,放给他听。如果有好的交响乐队演奏会,蒋英也总是拉钱学森一起去听,把这位科学家、“火箭迷”带到音乐艺术的海洋里。钱学森对文学艺术也有着浓厚的兴趣,他所著的《科学的艺术与艺术的科学》出版时,正是蒋英拟定的英译名。

在伟大科学家的背后,蒋英是琴瑟相和的妻子,而在另一个属于她的声乐世界里,她是绝对的主角。蒋英对科技事业、科学工作者的艰辛十分关心和理解,她曾以巨大的热情,不顾连续几个月的劳累,参与组织、指导一台大型音乐会——《星光灿烂》,歌唱航天人,献给航天人。

蒋英与钱学森的结合,堪称艺术和科学的完美联姻:一位从事艺术,一位献身科学;看似隔行隔山,却相互促进。

在蒋英执教40周年研讨会上,88岁的钱学森写了书面发言,让女儿代为宣读。他这样写道:“在我对一件工作遇到困难而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往往是蒋英的歌声使我豁然开朗,得到启示……”

音乐照亮的生命

2012年2月10日上午,蒋英告别仪式在北京301医院西区举行。蒋英静卧在花丛与绿草中,党和国家领导人及有关单位、机构或亲友送来的花圈密匝匝地摆放在灵堂四周。现场回荡的不是哀乐,而是亨德尔的音乐《广板——绿树成荫》。其中歌词“绿叶青葱多可爱,我最亲爱的枫树,你照亮了我的生命!”正是蒋英声乐教育人生的真实写照。

过去提起蒋英,往往把她与著名科学家钱学森一起称为双双事业有成的模范夫妻。钱学森在我国国防科技上作出的突出贡献广为人知,而蒋英对我国声乐艺术发展作出的贡献,了解的人则相对较少。很多人并不知道蒋英的众多学生都在国际声乐比赛中得过奖,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如今已经是国际乐坛的佼佼者,比如在海外走红的傅海静、祝爱兰、杨光和多吉次仁。其中,祝爱兰曾签约大都会歌剧院、旧金山歌剧院、太平洋歌剧院等,在30多部古典及近现代歌剧和清唱剧中担任主角。

蒋英自20世纪80年代中期就从中央音乐学院退休了,但她从未停止教学。她所教过的学生,绝不仅仅是课堂上的那几个,还有许多慕名而来登门求教的学生,以及学生的学生。

说起学生,蒋英往往就像谈论自己的孩子那般亲切。当年的傅海静特别聪明,因为聪明、天赋好,开始还有点不用功,后来,蒋英想出了给他加码的办法,让他一年级就学三年级的功课,让他提前演唱马勒套曲那样难度大的作品,结果傅海静再也不敢轻视自己的学业,进步飞快。蒋英说:“祝爱兰16岁就开始跟我学习,就像我的亲生儿女一样,每一次回国都给我带小礼物,有时还住在我家,在我的钢琴上练声。”杨光更是把蒋英看成是自己的妈妈,大事小事都要问,她说,只要蒋英老师点头的事别人就不会摇头,因为老师的艺德和人品是最值得信赖的。蒋英是用爱心在教授学生,他们之间没有金钱契约,只有师生亲情。

1999年7月中旬,冠名为“艺术与科学”的蒋英执教40年学术研讨会在北京音乐厅举行。期间,她的学生、著名歌唱家、时任中国音协党组书记的吴雁泽双手抱拳,数次向恩师行弟子礼。吴雁泽男高音的话语一如他的歌声流畅、动情:“1959年我来到中央音乐学院时,是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孩子,山东人,普通话都不会讲,在班里年龄最小基础最差。看到别的同学把钢琴弹得‘哗哗’的,我上去却是‘崩崩’的,有自卑感。可蒋英老师没有抛弃我,把我这么一个‘土老帽’当成‘宝贝蛋’,额外给我开小灶。她培养我的音乐感觉,说实话,农村孩子有什么音乐感觉,山上放牛鞭子一赶,喊声‘哟嗬——’,就这感觉。蒋先生为了鼓励我这样的后进生,每次讲评都不以成绩好坏论,而以态度好坏论,我逐渐克服了由自卑产生的学不进去,开始用功往正道上走。如果说今天我吴雁泽还懂一点音乐的话,那么我的知识首先来源于她,是蒋先生把我领进音乐艺术的大门。”

蒋英在声乐艺术教育领域硕果累累。她把成果归功于国内比较特殊的教学方式:“以音乐学院为例,我们采取的是单个教学,一个教学年顶多两个学生。我在音乐学院教学40多年,一共教了26个学生,所以我们跟学生的感情特别亲近,我会帮学生练习基本功,如果遇到困难会帮他想办法解决。国外则不然,国内的学生如果基本功没有打好,休想在国外有所成就。因为国外的老师没有工夫和耐心来教你基本功。”蒋英生前说,中国的声乐教育虽然和世界先进水平相比还有距离,但是基础非常扎实,有了扎实的基础,再加上天赋和后天的努力,当然能够成就人才。蒋英的学生曾这样形容她:大街上行走着一万个人,一眼就能认出哪个是蒋英。因为蒋英有歌唱家与生俱来的儒雅、高贵气质,有教育家博大、慈爱的胸襟,也有东西方文化融合贯通造就的独特魅力。

钱家的客厅,二十来平方米,一架钢琴占去四分之一的面积。尽管有好几次迁居到“部长楼”、“将军楼”的机会,他们却主动放弃了,住在红砖楼里达近半个世纪。人们的印象中,钱学森总是穿“解放军的绿裤子”,蒋英的居家服有时还要“针线串联”,他们和许多家庭的老人一样,有时要把儿女淘汰的衣服“拣着穿”。房间里无处不在的是书柜,据说楼上楼下林林总总40来个。

钱学森,一个划时代的科学家,我们怎么评价他都不为过。蒋英,一位同样卓越的声乐学家、声乐教育家。钱学森像一颗科学的巨星在闪耀,这光辉不也包含着夫人蒋英光辉的折射吗?

双星耀辉,伉俪情深。如果说钱学森是一座高山,那么蒋英就是高山上潺潺的流水。艺术嫁给了科学,合奏的是一曲琴瑟和鸣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