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东南:让我思念的“远方”

2012年06月04日 01:27 新浪旅游

生命中有许多吉光片羽,无从名之,难以归类,也不能构成什么重要意义,但它们就是在我心中萦绕不去。这些东西在那里太久了,变成像是我欠的,必须偿还,于是我只有把它们拍出来。我称它们是“最好的时光”。

不是因为最好所以我们眷念不已,而是因为永远失落了,我们只能用怀念召唤它们,所以才成为最好。

——侯孝贤

小黄的班车提前开走了,这个意料之外的变故让我站在阳光氤氲的从江汽车站里一时无所适从。

不过这种惶然瞬间就消失了,也好,我可以踏踏实实的选择去肇兴,不用纠结了。

等班车的旅行总是充满各种不确定,肇兴的班车也没有了。

小地方的人总是很热情,我归结为他们的纯朴的思维方式和生活节奏的清闲——调度的大哥和售票的姑娘都跑来给我出主意,建议我去坐到洛香的车——马上就开,到了洛香路口,我会叫车过来接你们去肇兴,只有几公里路了。司机是个大眼睛小伙子,凑到我身边一边说着就掏出电话开始联系车。

洛香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从来没出现在我的行程之中。不过,听起来这是个不错也是唯一可行的建议,我可不想把这么难得的一个晴朗的下午浪费在莫名其妙的县城的大街上。

一条湛蓝的江水一路跟着我们,蜿蜒着在公路旁流淌,白沙砾的河岸上大片的凤尾竹在阳光里垂着沉甸甸的枝条,树林后面是低矮和缓的山丘,山坡上闪现着一簇簇黑色屋顶的小寨子。

江水油亮而清澈,倒映着两岸树丛暗绿色的影子,在去往洛香的三岔口,江水划过半扇柔和的曲线随着另一条岔路流向了另一个方向。那条路,通往广西的桂林。

在一个完全没有路牌的小路口,班车停了下来,一辆白色的小面等在那里,大眼睛司机扭头跟我说:就是那个车,你们去坐就好了,价钱都谈好了,六块。

小车的空间变得局促,我和几个上海的游客挤着团坐在后座里,旁边贴着深褐色玻璃模的窗户不能打开,隔过前排的人影从前挡风望出去,看见车开过一片相对平缓的地段,颠簸着拐上了山路,在一个小山口似的地方,路边停着不少车辆,聚成几簇的一群人举着长枪短跑对着公路一侧的一大片开阔的山谷猛拍。

看不清下面的景色。

只能看见阳光斜照在远处的山上,发出暖暖的金黄色的光。

车停下来的地方,是条繁华的小街,一座结构简洁疏朗的四角鼓楼矗立在街边的小空场上。

不时冲过去的大卡车按着刺耳的长喇叭,拖起来的尘土弥漫了半条街道。

街对面一条狭窄的小巷子口,挂着块牌子上写的“银河客栈”。

巷子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是高高的木板墙壁,拐了两个弯,一泓清澈的小河横亘在面前。

银河客栈焦黄色的雕花木窗正对着河水,脚下是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

我把刚刚洗过的T恤晾到四楼的天台上,下午四点钟的阳光像轻烟缭绕在凉爽的风里,大街上的喧嚣像被一道无形的门阻挡在另一个空间。

就这里吧,真好!

我沿着河岸上的狭窄小路走着,河水清洌纾缓,岸上的吊脚楼的影子清晰的倒映在水面,每座吊脚楼上都有个大露台似的房间,用栏杆围着,栏杆上像晾衣服似的搭着谷穗。时常有大狗迎面跑过来,没地方躲,我只好小心的背靠着墙壁等着它跑过去,它们却经常在我跟前停下来,低头嗅嗅我的裤腿,再继续跑掉。

路面变得稍微宽一点的地段,上面搭着木板的廊棚,几个上年纪的女人坐在临河的一侧唠嗑,她们一水穿着的灰蓝色的布衫,大襟和袖口都嵌着手绣的细花边装饰,手里摘着菜,或者随手拿着细布条绣着花边,阳光斑斑点点的照在她们身上,时光凝滞。

河水迎着夕阳缓缓地流出寨子,水面渐宽,岸上的小路也不知不觉地在脚下变成了土路,不时有挑着担子的人经过,担子两端装满了金黄色的谷穗,阳光照耀在一颗颗沉甸甸的谷粒上好镶嵌在首饰上的碎钻石似的发着灿烂的光。挑担子的男人后腰别着一支歪把的细长竹筒,上面的口露出一把镰刀的刀把,踢拉着拖鞋甚至光着脚,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路边铺着大张的草席,上面晒着谷粒、黄豆和鲜红的辣椒。

没人在一旁看管。

上了山坡,整个山谷在夕阳里展露在眼底。

一大片黑瓦的屋顶之间,五座鼓楼灰白色的尖尖的塔顶显得分外醒目。

侗寨的鼓楼,却分别以仁义礼智信五个字来命名,可见汉儒文化对西南地区的浸淫之深。

小河在义团鼓楼下转了个弯,和贯穿整个寨子的公路在一座小巧的桥头就像拧了个8字麻花一样掉了个儿,夕阳掉到山后,天空沉了下来。

桥头往东的河边,吊脚楼飞出的屋檐下亮起一盏盏灯光。

木板墙上贴着各种照片和留言条,天花板吊着油纸的灯笼,架子上摆满了各式玻璃酒瓶,灯影交错之间切分音的蓝调音乐若隐若现的弥漫着;

酒吧旁边的小铺子里,门口的小篮子里放着明信片,柜台上摆着银饰,墙上挂着绣片、土布缝制的衣服和颜色鲜丽的大披肩;

街上已经完全看不见当地的居民,扎堆走着的不是全套冲锋衣裤就是亮片吊带细纱长裙拽地,长枪短炮的装备,顾盼神飞,欢声笑语。

除了各种纪念品的民族风情式样略有不同之外,其他的一切都分毫不差的让我恍然想起了许多地方,凤凰、阳朔、丽江……甚至后海。

夜色初临的肇兴,原本静谧而充满野趣的小寨子立刻变成了另一个世界。吊脚楼上的苞谷,脚边晾晒的糯米穗,鼓楼下静默对坐的垂垂老人,小巷子里奔跑打闹的孩子,追着我撒欢儿的大白狗……一切在阳光里散发着自然和生命力的景象都随着夜色隐没在这条流光溢彩却透着沉迷的河水背后。

整个黄昏里我安静的心忽然觉得空落,不知所终的慌乱起来。

公路的尽头,应该有不一样的远方才对……

幸好此时的肇兴,这样的场景仅仅集中在整座小镇的半条街上而已。

离开湘海酒吧的桥头,我在信团鼓楼对面找了家小饭馆坐下,饭馆里点着的是我不喜欢的惨白色日光灯管,但好在人不多,只有一桌看起来像是旅游模样的人在闷头吃饭,一点也没有刚才满耳的喧嚣。

里面一张桌子上,已经七碟八碗的摆满了盘子,几个穿着蓝布褂的老太太,盘着侗族特有的发髻围坐在桌前,一个老头儿里外的忙活着还在上菜。

我搞不清谁是主人家,只好叫道:麻烦你们,点菜。

几个老太太听见声音都回头看我,然后相互哈哈的笑起来。

我莫名其妙的坐了会儿,不见有谁过来招呼我,只好提高了点声调又喊了一遍:有菜单吗?哪位劳驾过来一下?

老太太已经举起了筷子,又窃窃的笑了。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外星人了,正不知所措的时候,那个老头儿从厨房走出来,赶忙上前说道:她们听不懂的,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呃,进了饭馆却被主人问起何事,我瞬间差点说不出话来,大爷,您家有菜单吗?我们想吃饭而已。

菜单打印在一张A4的白纸上,简单的根本用不着仔细琢磨,我随便挑了两个告诉大爷,他微皱着眉头好像在思索着也不知听没听明白,然后跟我说了句更奇怪的话:我们都还在吃饭,你不要着急哈。说着扭身进了厨房。很快出来和老太太们坐到一起端起碗来。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里面有个矮个子小伙子正在灶前刷锅,他看见我连忙打招呼:我爸爸跟我说了,马上做给你们。

我兀自从门口的冰柜里拿出瓶啤酒,慢慢的喝着,也不见有人上来过问,听见隔壁桌那几个像是游人的客人在招呼买单。

街上不时仍有大卡车呼啸着开过去,一只土狗从马路对面跑到饭馆门口,朝我张望了一会儿。这里的土狗大都是白色的,小短脸上一对黑黑的眼珠长得像小猪一样。

一瓶酒喝完的时候,小伙子终于端出两个盘子来放在我面前,我盯着里面红绿相间油汪汪煞是好看的菜看了两眼,奇怪的问他:这个,是我刚才点的吗?

小伙子也被我问的愣神了,回头看正在吃饭的老头,老头撂下筷子跑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看盘子,之后很认真地说:这个,这个也很好吃啊,你先吃吃看嘛。

这时,旁边那几个游客又在叫:老板在不在啊,没人结账我们可要走了哈!

我笑了,多可爱的地方啊。

沿着河边的小路,慢慢往客栈走回去,两边房子里的灯光都熄了,鹅卵石子在漆黑的夜色中闪烁着银白色柔和的光,像一条柔软的丝带铺在地上。亮如绸缎般漆黑的河水悄然流淌,静默无声。

天空晴朗,月色清凉如水。

不只是旅程,整个世界,其实都只是我一个人。

不过,无论如何,在什么样的远方,今晚,都有这样的月光吧。

网上很多人说,不喜欢三宝。

幸好没听他们的。

榕江的汽车站暴土扬尘得令人不堪忍受,致使我瞬间就放弃了继续留在那里等班车的想法。

街道正在大兴土木,人行道上全是沟壑,扬起的尘土让我仿佛置身雾里。脑子里检索了一下,另几个寨子都在起码十几公里以外,尽管阳光尚好,但下午四点钟仍然是个尴尬的时间,唯一剩下的选择只有一个三宝可去了。

我伸手拦了辆出租,司机看了一眼我背上的背包,20,他说。

打表吗?不打,统一价。

我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在路边问一个卖桔子的小姑娘,她半天才听明白:你去车江啊,那边桥头,有公交车,一块钱。

几路公交?我暗自开心。她笑得肩头颤颤的:没有没有,就是公交车啦。

所谓公交,在我看来,和那边乡镇之间的班车无异,根本没有什么站牌,满车的人都抽着烟等着发车,我正犹豫要不要发难一下说公交车里不能抽烟的时候,看见司机晃荡着叼着烟爬进了驾驶座。

车破得减震系统根本约等于没有,路上的每个沟沟坎坎都能把我颠得小飞一下,每开一步我仿佛都能听见零件掉落在路上的声音。刚开出不到一百米,司机就一把轮钻进了路边的小加油站。这时我赫然被后排一个依然满不在乎的吞云吐雾的男子吓坏了,冲着他大叫:进加油站了!赶紧把烟掐了!

那个男人盲然看了我一眼,依旧把烟送到嘴边。

车上的另一个人见状赶忙回头跟他叨咕了一句,他把烟扔到脚下踩灭了。我长吁一口气。这时我身旁的一个人说:你跟他要说普通话,他才听得懂。

¥#%·!*—~@_@

难道,难道我说了这几十年的都不是普通话么……我彻底晕了……

三宝的大门口装饰得金碧辉煌,旁边售票处醒目的大价目牌在车上我就能清晰地看到。我在门口下了车,在众目睽睽之下背着包兀自继续往前走,我知道这个寨子沿着公路绵延有几公里,随便从一条巷子进去就可以了。

是的,对不起,我逃票来着……

随便挑了条小路,两边都是褪了色的木板楼,大敞着的门里可以看见干净的小院落,见到有转弯的地方我就胡乱选择一个方向,小巷子里遇到推车卖青菜的小贩,正在家门口做活的木匠,挑水的姑娘,她们都淡然的笑着看着我跟我打招呼,让我原本有点紧张的心松弛了下来。

拐了不知几个弯之后,在我完全不知道方向的时候,眼前突然开朗了,一条宁静的江水横亘在面前。

宽阔的水面上泊着一只小渡船,对岸的一排水杉淡蓝色的影子映在江面,夕阳停在山顶,江面上撒满令人感动的温暖的金光。

波上寒烟,芳草斜阳,此时此刻,尽在眼底。

在贵州,能看见阳光是幸福的。

在江边我失语的站了很久,舍不得离开。

这时远处隐隐的传来欢快的鼓乐声把我惊醒,我暗自嘲笑,让自己堕入悲秋的情绪之中,太小资了吧。

空旷的广场上,一座簇新的四角鼓楼矗立在中央,广场边有几座新盖的吊脚楼,我走到一家门口挂满民族服装的小楼前,听到里面有女孩子的笑声,我上了台阶,大声问了一句:有人在家吗?

一个苗条的小姑娘跑了出来,瘦小的瓜子脸上眨着黑亮的眸子,我问:这儿哪儿能住宿呢?

姑娘好看的笑着:我家就可以住呀。

她说着跑回屋里,扭头跟我说,从旁边楼梯上去自己看吧,我现在忙不开呢。

木板楼梯是崭新的姜黄色,隐隐还泛着清漆的味道,地板被擦得光可鉴人,我独自走到楼上,迎面是一间方形的露台,两面围着美人靠的栏杆,屋檐上挂着一只雕琢得很精致的鸟笼,一只画眉鸟安静地站在里面。旁边一条小走廊,进去之后是几间独立的卧室,雕花的窗棂,古旧的条案和木床,推开窗,鼓楼下的歌声飘了进来。

我把背包扔在地上,坐到床边,用手摸着厚厚的棉被长长的叹了口气,我喜欢这儿。

姑娘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好不好?旁边可以洗澡,我的东西随便用啊。

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拎着相机下楼,小姑娘正在给一个游客模样的人试裙子,她看着我不好意思的笑:我爸爸妈妈去邻居家吃酒就去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别跑远啊,我跟妈妈说了她一会儿回来给咱们带饭,一起吃晚饭哈。

寨子西边的那条江水叫做寨蒿河,在寨子这一侧的岸边,种满了几个人合抱不过来的大榕树,榕树纤细的气根低垂在水面,夕阳已经沉落下去,河水雾霭泛起,在渐沉的暮色里淡紫色的雾气在水面上飘动。

入夜的时候,广场上的歌舞表演曲终人散,我光着脚盘坐在二楼的美人靠里,剥着柚子和小姑娘的妈妈,一个开朗矍铄的侗族大妈聊天,我为自己把大妈特意从酒席上带回来的折耳根青辣椒碎蒸鱼吃了个盆干碗净的行为表示很是不好意思,大妈却开心得很。

曲阑干外天如水,八月十六的满月高高地挂在吊脚楼的飞檐上,散发着动人心魄的冰蓝色的光芒。

大妈说,刚才你出去逛,来了个开车的,问我有没有地方住,我想着你已经住下了,就把他们轰走了。

啊?为什么呀?那么多间屋子呢。我心里的愧疚升了起来。

那么多生人,你会觉得不方便呢。前些日子,有个什么华夏地理杂志的小姑娘来我家,住了半个月,那个姑娘很用功,每天坐在楼上看书,那些日子我就一个客人都不带上来。

再说了,人多好麻烦啊,上一次有个开车的来,我一夜都没睡觉,夜里还跑出来看他们的车。大妈一面说,一边把剥下来的柚子碎皮随手扔到楼下。

小姑娘也坐过来,说她妈妈:您老是往下丢东西,然后才想起来明天早晨还是要自己打扫门口。大娘听了满不在乎的哈哈笑了——我已经知道被我称为小姑娘的这个女孩子已经是中学的音乐老师了,我们聊起侗族的语言和侗族大歌,她说,刚上班的时候不懂事,觉得外来的都好,同不同化无所谓,现在慢慢明白了,觉得自己要做点事情来保护本民族的文化,虽然它仍然似乎要不可避免的慢慢消失掉。

姑娘说得很认真,让我心生敬意。

午夜,整个世界的声音像被黑洞吸走了般的旷古宁静,月光把窗棂隔栅的阴影投在我的床上,记忆的深渊里,刀子般的疼痛逐渐浮出水面。

有些东西,是不会消失的,它会永远留在我们心里的某个角落,也许很多时候我们不知道它的存在,但总会有那样的某一个瞬间,它就会悄然出现,宛若新生。

我却越来越惶惑,是不是每一个记忆,都值得我们如此留恋?

很多人都知道,我很怕自己闲下来。

不是害怕无所事事,不是害怕思念重生。

因为思念无所不在,即便是我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它也永远隐隐的浮在我心灵深处的天空底下。

我所害怕的,只不过是闲下来的时候,我可以清晰的无可逃遁的,看见它的存在。

梦里的天空很大,我就躺在你睫毛下……

想起这首老歌的时候,我就坐在西江寨子前的白水河上一座修葺一新的廊桥里。

下午的时候,逃似的离开那条说话都得大声嚷嚷才能彼此听见的人头攒动的步行街,我顺着石板路绕着寨子走了好大的一圈,才发现原来寨子的背后山坡的顶上还有那么安静的地方,平缓的梯田里稻谷早已被收割,剩下一茬茬的稻梗留在泛了黄的地里,被落日照耀得红腾腾的白云在有点水气氤氲的天空里飘着,静默的能清晰地听见秋虫的叫声。

西江的上千座吊脚楼均匀的铺满了两座相邻的山坡,楼之间的小路全是上上下下的石阶,走得膝盖有点微微的疼了,却发现自己连其中的一个山坡都没转完。

远远的,可以听见芦笙场的方向依然有响彻的乐舞声音。刚刚经过那里的时候,看见人山人海的看客们有的都爬到了游廊外的假山石上。

而我待的这个地方,却空无一人。

很好,这才是我想要的。

临这段河水的街道正在施工盖新的吊脚楼,工人们都已经下班,路面上扔着水泥袋木料坯子等杂物,既无商店也无景观,连摆摊兜售纪念品的小贩都知道这里人气不旺,远远的搬到另一条街去了。

看见几个穿着高跟鞋的游客走到这里,踮着脚加速小跑着过去了。

我靠着的这根柱子上,雕着一朵盛开的山茶花,傍晚的夕阳散尽,暮色斑驳,青灰色的河水缓缓流过我的脚下。

好像整个世界在一瞬间蒸发掉了似的,我的大脑觉得疲惫不堪。我把双腿撂到长凳上,点了根烟抽,想起曾经跟自己说了一句话——今天我终于闲下来而且有工夫觉得悲伤了?我的乱成一锅粥一样的生活啊,我简直没工夫为她悲伤!

烟快烧到手指头的时候才猛然意识到,我竟然又开始复吸了。

复吸的远远不只是烟而已……我所有无可放置的回忆,在暮色里蠢蠢欲动的开始萌生。

今天是中秋,贵州的天气很给面子,送了个难得的晴天给我。

我对这样的节日很不以为然,心下一直感觉所有的节日都跟我相克,今天果然不出我所料的心境萧条。

苗家的米酒看起来很清亮,不是我以为的浑浊的白汤,一口下去,小刀子似的滑过食道,胃里像划着了一根火柴似的燃烧起来。

劲儿真大!我咂着嘴感叹了一下。

被起了个“苗王鱼”这么恢宏的名字的小鱼身上铺满了舂碎了的青辣椒,鱼肉嫩嫩滑滑的,看起来跟它霸气的名字一点都不沾边儿。我要了盘折耳根,这个贵州的看家野菜我却是最早在云南认识的,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接受这个看起来平淡苍白的小菜的味道,所以通常有朋友的时候,我不大会点这个太过小众的东西来吃,虽然我对它有着天生的亲切感。

折耳根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的瞬间,心里微微的被刺疼了一下。

一轮明月升起在深蓝色的夜空里,冰冷的银色光华静静的洒在我的桌上,酒杯里的酒闪着点点的丝线般细微柔弱的光。

手机就在我的桌上,各种节日短信飞至,忽明忽暗的闪烁着。

我听着手机里旷日持久的无人接听的声音,完全没有前兆的心里防备的,想起,大理的新年夜。

同样的喧嚣纷繁的人群,同样的繁花似锦灯火闪耀的街道,同样的远方,和同样的寂静的空旷的荒凉的月光。

我好像,那个时候说过,要乐不可支的过今年的每一天吧?

大理,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就让我所有的思念和记忆留在每一个远方的陌生城镇和路上吧。

……我们最好的时光,早已过去,从未到来……